汽车汇入高速路,从京郊一路往北开,深冬季节,挡风玻璃前的景色深广而萧条,杨树都空空荡荡,在远方的原野裏变得很小。沙明璨突然想起那个出生在罗马的自识,那是根本错误的,因为他心裏从来没有真的把金楷当成过爸爸,金楷的遗产是零元还是万贯都不会给他任何影响,他就是一个异乡人,在世界的任何地方。他不要做媒人,那是被茉莉说穿心事的逞强回答,就像一个人越喝醉就会越说自己没醉,其实他从很小就想做诗人,以他心爱的阿拉伯语莱拉方言漂流在某座海洋,一个世界上最孤独的创作者,用只有两个人知道的语言写诗。
这个自识是昨天发现的,金茉莉给孩子买完礼物文具手表之类的东西,合上后备箱突然好奇起来,非要拉着沙明璨去牛街看礼拜,走在大寺的宣礼塔旁,来来往往的人头顶的白角帽子干凈整洁,回民不喝酒不沾瘾品,很多老人头发花白仍精神矍铄,此时没有敬拜,他教茉莉背了清真言,给茉莉裹好脸,带她进去参观,寺裏也有很好的经师,走过来跟他们用标准阿拉伯语打招呼。色俩目,他其实几乎听不懂了,只能这样回覆,在寺内靛蓝的壁画镌刻之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奇特,他对于回族人是汉族人,但阴差阳错之下却比他们更了解阿拉伯世界,他对于汉族人是回族人,但命运波折之中却比他们更擅长人事往来,话留余地。
原野平整,他慢慢把跑掉的神收回来,想着看什么都好,除了这个想点什么都好,比如面前的金属车标,一个银光闪闪的凌志,比如越野车宽大的后座上让金茉莉给堆满的礼物和文具,或者再不济看看油箱余量,看导航也行,看看下一个服务区在哪儿,加几号的油比较好。
山峦开始出现,隧道光暗交替,这一小段路正好和铁路平行,旁边的火车飞驰而过,十余年前的那个初秋,大学生沙明璨对中国,对中国的乡村还非常陌生,觉得那会是没水没电没空气的,落后愚昧的世界尽头,那其实是因为金宋把他和茉莉保护得太好。为了不得流感,他想了很拙劣的办法,卷起袖子打了很多疫苗。那时候治安不行,上车之前还做了很久心理准备,假设火车上会有歹徒和劫匪,想象各种情景对策,但最后都没发生。车窗交替闪烁,他其实一直喜欢看火车外的景色,没有想到十余年后在此时,会是自己开车,自己成为了火车裏的人看到的景色。两下短暂的接近,车轨随即转弯跑开,他抑制住心裏细微的情绪,变道打灯,转弯下了匝道。
天寒夜幕,省道上的大货车开得没有章法,速度飞快。沙明璨皱了皱眉头减速靠边,干脆停下车按导航找地方,十余年后的信息时代,他再也不需要问章玄要地图,拿着纸地图在傍晚的光线裏费劲地找那个地名小字,只需要在屏幕上点查找,再按确定,导航开始指示路线,一切就那么简单。
博原村的路不再是那种泥泞,而是平坦的水泥路面,学校新修了大门,换了几个新的烫金字,他还在犹豫,董叔竟然直接从校门出来了,今天是星期日孩子不在,校舍裏空空荡荡的,只有一站顶灯明亮亮地照在校门口,照出一片黄色的光晕。老人出来门口泼掉水,转身就看到他,沙明璨想起那个罗马是什么马的笑话,觉得他应该不记得自己了,老人却站住回头仔细看。灯光下面的不远处,男人抱着臂靠在高大的越野车门前,大衣角落垂下在膝边,坦诚而感慨地微笑着,说专程来看您。
董叔马上说,我记性好,我见过你,你是那个大学生老师,大概千禧年的时候,沙明璨走近来点点头,你姓沙,我想起来了,董叔这样说。对,沙明璨,他这样补充回答。老人拿稳手中的洗脸盆,带着他进院子。
“今天没有学生,老师也回家了,你还住曾经那个老师宿舍吧,哎呀,我对你印象最深了,我看人最准,其实那几个人,演好人的演好人,演伤心的演伤心,说英语的说英语,卖女儿的卖女儿,罗马我虽然不知道,但我知道就你一个人真明事理,因为你一听他们说话就想笑”
他完全不顾衣服的木屑,坐下来像很多年前一样给董叔添柴烧火,说谢谢赏识,这么多年全世界只有您看得出来我是好人。董叔把水舀出来放在案上给沙明璨洗脸,催促说快洗快进屋,冬天天寒地冻很快就不热了,他试了试不愿意,说烫,董叔把苍老的手伸进水裏喊说完全不烫,一点都不烫,洗脸就是越烫越好,别怕烫坏你的漂亮眉毛眼睛,当年你教的女孩多少年了都结婚了还在念念不忘。
盆中水汽升腾,老人围着围裙站在厨房的窗前,那一瞬间很安静,沙明璨回答好,一边伸手去水裏烫,一边看着他沟壑满布的面容,董叔胖胖的,皮肤黝黑,身型那时和这时差不多,只是现在更加佝偻一点,头发也白了,牙齿在这个年纪的老人身上还算整齐,只不过下牙因为吸烟而黑黑的,一手拿着锅勺,一手还在身上抹着水珠。不烫不烫,他摆手说着,走到隔壁教师宿舍给沙明璨铺床去了。
“我也住这间房间,因为现在我们学校只有这间房有暖气,前年重新改装了一下,贴了瓷砖,放了新的木床,三张足够,其实现在也没多少孩子,还不如你那时候多,家长现在都送孩子去镇裏念书。”
董叔铺展被子,沙明璨在董叔面前难得地像个小男孩一样,拍拍褥子试了试薄厚。这间房的家具都换掉了,只有窗前那张木桌子还是上个世纪的旧款式,三个抽屉依次排开,桌面上铺着厚厚的透明塑料。沙明璨走过去,塑料下面压的都是一届届学生和董叔的照片,老人的背越来越佝偻,面容越来越沧桑,眼神看起来却越来越年轻。董叔走过来骄傲地介绍优秀学生,照片从二零零五年学校有数码相机开始,到前年数码相机坏掉而结束,沙明璨笑着听他说,老人的声音抑扬顿挫,他却渐渐听不到了。他想说一些措辞,来询问自己想询问的消息和问题,却说不出来,董叔以为他听不下去是困了,过来帮他脱大衣,说好孩子睡一觉,心裏啊事业上啊有事睡一觉就行。
他想开口说点话,至少答一个好,最后也没说。夜裏沙明璨穿着衬衫坐起来,董叔已经睡着,打起鼻息来了,清清淡淡的回响。冷月无声,他拉开椅子坐近这张桌前,解开正中间那张抽屉的薄铁扣,伸手将那张地图找出来,一折一折地慢慢展开,轻铺在桌面上。
十三年过去,这张在中国上海印制的意大利罗马市地图已经陈旧不堪,边缘的彩纸都开始发黄褪色,唯一不变的就是梵蒂冈那个广场,上面用墨水笔写着liya,十三年前她坐在这张桌前,用那支威迪文墨水笔标上的,十三年后再次被他打开,是小小的四个字母。
栗雅,他无声地念诵了一遍,其实这就是他想逃避的,也是他想问的,但是最后既没逃避掉,也没问出口。她还好吗,她结婚了吗,他希望她好,也应该希望她结婚,他放回那张地图合上抽屉,董叔的呼吸声再次传来,一路开车近千公裏,他其实一直在跑神,但驾驶能力却行云流水毫无疲倦,看来驾照教练说的不是真的,也许其实世界上的每条道路都挤满了精神病人,而只有沙明璨一个正常司机,只不过全世界只有董叔看得出来。他苦笑着想,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感觉到困意,头沾上枕头就要睡着,明天就问,时候到了,明天必须得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