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你别害羞,你要是说不出口,我现在介绍你们认识,让你们长大后重新认识认识,一回生二回熟嘛,看,你就说,其实从你小时候开始你就喜欢他,这样他肯定无法拒绝了“
“不要乱说话,我说了不要胡思乱想”
“没人听你的,你管不住我们,老师,其实我们都是害怕把你气病,给你面子才听你的,你看起来就像一个被管的人,反正你的事情轮不到你自己做主,我们让他来管管你,让你做个什么人…贤惠的人!”
栗雅马上伸手要捂住孩子的嘴,已经晚一步,拦不住小男孩骄傲的笑容,非常得意,因为终于找到了一个给大人用的词,贤惠,孩子都哈哈地笑,七嘴八舌地说对,就是这个词,老师看起来就是这个感觉。栗雅赶快找英语伊朗希腊语之类的别的话题说
“所以这个就是拼法”
她带着学生围坐桌前,一字一句从右到左指着写着,沙明璨有点惊讶,她总是不说她知道什么,像一臺上锁的抽屉,原来她能写卡裏麦,或许她也知道那本书叫玛斯那维。
“知道,你家门前那个,我们觉得没意思,有什么好念的,叽裏咕噜的”
不许说,她制止孩子,做出认真严肃的样子,自己却先忍不住笑了
“这样说,沙老师会生气的”
“为什么,说实话为什么会让他生气,真是不懂大人,说实话也生气,说假话也生气,反正怎么都看不顺眼怀恨在心”
“不许说”
他们都笑了,沙明璨低下头开始按照孩子的要求给画画,他们说什么他就画什么,像卡通人物,小女孩小男孩小仙女之类的。
他从纸面抬起眼来,突然看着她的眼睛,那裏笑得满满的。他们在这个时间裏,都像静止了一样,孩子们很快安静,奇怪地猜测着,他几乎立刻就想对孩子说,说不用介绍认识,她其实是我的……
门外传来自行车的声音,董叔回来了,走进教室敲门,栗雅马上吓了一下,站起来离得远一点,不再与他和学生围坐在一张桌前。跟董叔打招呼说沙明璨教得很好,这几天给孩子补课,安娜进步很快,又对孩子说准备下课吧,星期五了,早点回家去。
沙明璨突然放下笔说不行,等一下,因为他突然发现两星期过去了,给孩子买的礼物还被他丝毫不觉地忘在车裏,竟然丝毫没惦记。
拉开后车门,珠光纸彩带盒子一摞一摞,车裏的礼物高高低低,瞬间让他清醒,也瞬间将金茉莉和北京的天际线刻了回来,沙明璨低头取出来帽子手表小方巾,脸上仍然平静,不会给人看出来心裏一瞬间的变化。
茉莉的眼光特别好,礼物都是最精致最独特的东西,非常洋气,连包装盒子都很特别,女孩子都非常惊喜,手链项链珍珠笔都有,每一个女孩都有,后备箱裏还有丝绒花环,茉莉很细心,也是每个人一份。
天际淡白,男孩女孩欢呼着分礼物,笑出来的白气都在红扑扑的脸旁边吹着,围在那辆银白色的雷克萨斯越野车门前簇拥着沙明璨,他逗着他们笑,取出花环给孩子一个个戴好。栗雅也扶着董叔站在不远处
“这是沙老师买给我们的吗”
“不全是,这是我和我爱人买给你们的”
“啊”
孩子们面面相觑,突然一下心虚了,好像觉得刚才做错了事情。马上找别的话掩盖
“老师,阿姨漂亮吗”
“非常漂亮”
他们笑着,孩子就是这样很好哄的,很快忘记了刚才的事,叽叽喳喳地问别的
“老师,茉莉阿姨有多漂亮,你看她选的礼物都那么漂亮,她肯定特别特别漂亮吧”
“是”
男孩女孩们面面相觑,开始红着脸问更多茉莉的问题
“没有想到沙老师结婚了,唉,茉莉阿姨肯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我都不能想象她有多漂亮,你看沙老师说到她全都是保护的感觉,好像怕我们把茉莉阿姨抢走了似的”
“你看你,好心做错事,昨天非要拉着我们说要帮栗老师,想让她高兴,你看,做错事了吧,还说什么,贤惠,哎呀你丢死人了,我想到都替你怕羞”
女孩整理着头上的花环,埋怨地看向那个男孩
“没关系,将来我再赶快给她找新的,新的更好,不然她年纪大了,更加老大难。就是害怕他嫌弃栗老师身体不好,冬天起不来床,还不能给他,生儿育女,传宗接代,唉,为了让她嫁出去,我可是为她操碎了心”
女孩的嘴角都折起来了,苦着脸对男孩嫌弃地说着
“你看看你在说什么呀,这可怎么说得出来,尴尬死了”
“你不懂,我们男人虽然坏,但是我们思考的都是真实的想法,不像你们女孩活在梦裏,一辈子欺骗自己”
“那你不要戴茉莉阿姨买的漂亮花环,不要拿茉莉阿姨买的自动铅笔盒,你看你宝贝的样子,没有女孩谁给你买礼物,世界都是男人,沙老师才不会给你挑礼物,只会给你一张钱把你打发走,说离我远点”
“就你会说”
孩子嬉闹起来,说了谢谢转身回校舍取书包,董叔被栗雅搀着走过来,说这两天雪化了,路也好走,趁着下场雪还没来赶快回去吧,好孩子,这些年了还专程来看我,其实当时,我就对你的脸印象特别深,回去吧没有事,我和栗雅忙得过来。又反覆怪栗雅没有礼貌,这些天都不知道谢谢沙老师,她扶着董叔的胳膊不说话,只是听着,不时点点头。
第二天早上是周六,栗雅不在,她没有来,董叔往清空掉的后备箱裏装上给他做的饼和饺子和菜,全部都装满,沙明璨阻拦了一下,还是任由他放,也不怕弄臟白色的皮座椅。
地面还有一点点雪水,车开出去省道不久,沙明璨调了个头,换个方向重新又开回来,下车往那间房子走。
原野青黑,因为沾染了这几日化掉的雪水,他行走在其间步履匆匆,因为在调头的一刻,他终于发现茉莉是一个长久的执念,他爱的不是茉莉,是仇恨和获取,他不能再往下深想,只是告诉自己要把栗雅拿回来,不管怎么样他要把她拿回来带走,不让她待在这裏,也永远不给白心庭知道,她必须在他身边,如果她不愿意,那他就做个坏人把她抢走,反正也没有什么,反正他已经伤害了她那么多次,再来一次也没什么。
那扇门就在面前,他突然又高兴起来,他就是想做这个事情,其实他从上高速开出北京就想做这个事情,把她从这间房子裏带走,放到他的房子裏面,不,不是带走,是带回来,带回来到他的房子裏面。
敲门声响起,叮叮,咚咚,空荡荡地在门外和门内回响,他一路竟然在幻想她坐在门后面读诗歌的样子,只吃白米饭,读玛斯那维,她听不懂,却听得那么认真。敲门声慢慢落下,原野空阔渺小,只有黑底金字的清真言庄重地立在门上,原来没有人,余音消失,原来她不在了。
他心裏闪过一个非常不好的预感,迈步就往学校走,董叔疑惑地问怎么回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在这裏。他马上握着董叔的手说栗雅呢,栗雅今天回来过吗,她有没有说起过我或者说起过什么。董叔终于察觉和联系这些天这两个人的异样,老人顿了顿,说她昨天晚上离开了,只说去大学办点事,拿两年忘的毕业手续,提前买的车票,只是我去镇子裏这几天不知道。
毕业手续,他想起那个玻璃隔断破碎以后,栗雅遗落在那间公寓的那个包,这当然是借口,当然是,因为她明明知道毕业资料在他手裏,可以直接问他要,但是她害怕问了以后他会因为这个把她带走,所以她没有问,他看得出来。
老人覆杂的神情就在他的面前,冷风萧索,他突然明白她真的消失了,而且像是棋高一着,知道他想强行带她回去,或者害怕她自己会陷进去,所以在陷进去之前自己把自己解开,提前订好了车票。他终于回覆正常,轻轻笑了一下说是的,是的董叔,真不好意思,我忘东西在这裏了。于是转身回到那间宿舍,拿走了那张地图。
高速一路畅通,他开始劝说自己,这没有什么,这也算完成目标,毕竟她收下了那张银行卡,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意味着成功花钱买到了心安,他告诉自己金茉莉在家裏等他,北京的天际线,完美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