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出门前他看到了那只书包,小小一个,他走过去打开,拿出毕业证书看裏面老土的照片,包裏面还有过时的手机,一小袋叶酸,沙明璨马上把包合上,当作没有看到过,开车回家看茉莉,他们俩从没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一夜过去应该也差不多了,夫妻没有隔夜的争吵。
没想到金茉莉直接把离婚协议书放在进门处了,沙明璨牵动嘴角,冷笑地读着,放下那张纸就要走过来吻金茉莉
“你可以试一试”
茉莉向后退着,原来她是从书房裏出来,书桌上还有金宋的婚姻法条书,原来她在看这个。茉莉退回书房,在墻边咬破他的嘴角。
“如果你想要违背我的意愿这样,我可以告你”
她眼裏全是泪,他们俩竟然走到了这样的地步,他抹了抹嘴把她吻住,直到她说不出话来,只能攀附着他的胳膊,试图推开。
“金茉莉,你不要觉得你自己很聪明,可以违背我,也不要觉得你看到了真相,人还是糊涂点好”
“我要回康涅狄格”
她丝毫不在意他语气的严重性,眼光幽幽的,反唇相讥。
“你哪裏也不许去”
“我要回康涅狄格,我和他的家”
沙明璨控制住自己的冲动,撑手在她耳边,他可以说好多难听的话,那一瞬间他心裏有很多难听的话,但他决定再给茉莉一次机会。
“给你一分钟正常回来”
“我说了,我要回康涅狄格,你杀了我丈夫,我不能接受和你…你松手…”
“金茉莉,怎么样,和他在一起十年,还那么小,难怪他爱得深切,因为他觉得刺激,像跟女儿似的。他在床上怎么样,有没有让你高兴高兴,这么眷恋,是嫌我下手太重,把你弄疼了,还是想自抬身价,突然想扮贞洁烈女了,你的贞洁早在十六岁的时候就没有了,谁都知道”
他终于难忍心中的恶毒,一字字笑着说,其实,这只是很小的伤害,他冷笑地想,因为他已经尽量拣好听的说。茉莉终于见到了一点点真实的他,几乎吓得颤抖,难以置信地张着嘴,动了几下嘴唇说不出话来,他一发不可收拾,从来没说过重话,反正都说了,不如说到底。
“别觉得你有什么聪明的,啊,你能看见的,我也能看见,谁在演戏,还不一定吧,你也在演戏,演一个后知后觉的戏,爱你想象的楚尔臻,楚尔臻更不用说了,他爱他自己伟大的形象爱得死去活来,至少在他脑袋碎在地面之前他都没有任何一刻钟真的爱过你,想一想,金茉莉,你在我的床上多开心,又叫又笑,就在你丈夫死的当天”
耳光声清脆,茉莉竟然扇了他一巴掌,声音回响在这间宽阔的屋子,沙明璨按住她的手臂直接架住她的腿将她抵在墻上,说一些非常下流非常暧昧的话。
“哥哥”
茉莉的声音哽咽,从肩旁低低地传来,好像为他可悲,哀伤时间让他变得残酷无情。他一下子清醒了,为这个他本来是也一直在维护的形象,什么伤害都不要她受的,哥哥。茉莉挣下来,走回门口拿离婚协议书,又站回在墻边,泪眼盈然。他一瞬间知道这个离婚的结局无法改变了,虽然现在还没有签。沙明璨多少笑了一下,哥哥,他在书房裏向她求婚,又在书房裏与她离婚。
“我替爸爸谢谢你,你不是他的儿子,却为他解脱了仇恨,哥哥,其实你不是任何一个家的成员,虽然你很想努力假装自己是”
金茉莉的声音温柔,握着那张纸,伸到他面前来,沙明璨拿过纸来,却签不下去,他想起刚才冲动的时候对茉莉说的话,有点内疚,几乎有点开不了口
“等一下,等几个月,至少半年”
茉莉明显是害怕的神色,摇着头拒绝,她其实只见到了一点点他的真实,就已经怕成这样。
“我不会动你,你可以放心”
时间飞快,高瓴的事务正常运作,暂时冲淡了茉莉的插曲,让沙明璨觉得顺心了一点,虽然手上的婚戒被他暂时退了下来。高楼的天际平整,他看着那个座钟给地毯留下的浅浅痕迹,白色的一小块,几个月裏高瓴派系重整,几个人在他面前唯唯诺诺地要说不说,他才知道消息,原来金楷的老婆在狱裏去世了,他淡淡地冷笑了一下,这个真和他没关系,应该是生病所致。金楷的儿子还有几个月狱期就出来,他想了一下怎么打发这位弟弟。
秘书上来说有人想见您,他按铃说可以,不久人来了,他从桌面抬起头来,竟然是白心庭
“坐”
沙明璨抬眼示意座位,白心庭仍然冷漠,拉开椅子坐下
“问你妹妹的事”
白心庭冷笑了一下
“您真聪明”
沙明璨翻开文件册,一张张纸看过去
“我说了,我不知道,她去哪裏,这是她的自由”
“她不在家裏,董叔说你回来见过她以后她就走了,她到现在都没回来”
沙明璨突然停了一下纸页,微不可闻地整理了一下声音,好像本想回答一些什么,听见这个答案又不得不停止下来修改,不仅因为白心庭竟然回去过了,还因为栗雅没有再回去,几个月前那一次他本来以为她只是离开几天,以为她只是为了躲他,怕他强行把她带走。
“沙明璨,你非要把她害死不可,她好好教书怎么了,大学毕业都教了两年书了怎么了,怎么你回去一趟人就不见了,你把她带到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她去哪儿了,你可以托人查一查,机票酒店之类的记录,这是你的方便”
沙明璨恢覆神色,看着面前的纸张,纸页继续翻动,白心庭的冷笑仍未消失
“我妹妹伺候你伺候得好吧,看看你念念不忘的样子,特地回去要把她藏起来,董叔说她没有孩子,身体也不好,看来上回是没给你生下来,让你惦记上了,这回高低得满意,是吧”
“註意你的言辞”
“有什么可註意的,别装了你,栗雅在哪儿”
沙明璨按铃叫人进来把他带走,白心庭气极了
,却突然平静下来,发现了什么关窍似的看回来,看着他的脸,好像想到了什么能把他击溃的方法
“你不可能有我爱她,她喜欢孩子,喜欢黄色发卡,喜欢吃粽子,睡觉爱说梦话,你都不知道吧,你给她的只有伤害,她肯定什么都不敢跟你说,梦话都能忍住,董叔说她身上都是疤痕,她跟着我至少不会受伤,那本来就是我的房子我的妹妹,我虽然不如你,也不知道十几年之后你为什么这么恨她,但我至少没有看她好欺负就欺骗自己说自己没错,从头到尾我知道我想要什么,我只想足够保护她而已,如果你不能把她还给我,那请你这回对她好点,至少给我妹妹活着,把她活着还给我”
“你不要无事生非,白心庭,我说了,她和我没有关系”
沙明璨终于放下手中的纸页,一字一句警告地说,显示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我无事生非,笑话,我妹妹都没有了,我对你说话已经是宽容至极,是你自己不敢承认吧,你没有一点点诚实,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你还觉得这样让你自己显得很高明,这就是你最不愿意听别人说的实话,你比我更虚伪”
沙明璨忍住怒意,站起来送客,其实是半强制性地吩咐人来,来把这位难缠的人物拉走,其实人不该像白心庭一样经常感动自己,他想,因为这样做的次数多了,很难分清现实与幻想,就像一个真正慈爱的父亲绝不会说,我多么心疼你。
城市的杨絮满天飞舞,甚至飞到了沙明璨的玻璃窗上,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摇着头又走回来坐下,翻了几页书又停下,也翻不下去了,办公厅宽大寂静,他聚精会神地看着地毯上的绒毛,想起了那场一生一世永生永世的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