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心急地穿过游客人群,路过巧克力店,员工要进候机厅的店铺换货,牛那铎马上拦住他说看在上帝的面子上,看在上帝的面子上,看见我吗,我长得脸熟吗,我现在要做比教会圣师天使博士文坛先哲圣托马斯阿奎纳更伟大的事了,我要带这位小姐进去赴约找一个朋友,否则他们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我替你送巧克力,不会偷吃的。
牛那铎抱了五个盒子,栗雅拿过来分担了两个,候机大厅灯牌变换,数十个登机口晕头转向,迪拜阿布扎比多哈在上面闪动,牛那铎看了一眼确认了一个登机门号码默念下来,两个人首先找到远处的巧克力店放了货,接着牛那铎拉起栗雅就往前跑,罗马到上海,在那个玻璃长廊尽头的位置,人已经开始排队上飞机,栗雅跑得头发都快散开了,一直跟着他跑到最后。廊厅宽阔明亮,牛那铎大声喊着希拉伦丁,希拉伦丁,却没有人回答,他检阅了一下液晶屏幕才发现是看错了,不是罗马到上海,是到爱尔兰香农,拼写很接近他看错了,他拍了一下额头拉着栗雅折返,心中后悔起来,如果没有走错路应该还来得及,现在重新找登机口不知道又有多麻烦,终于问了一个工作人员找到方向,栗雅不停地拍着他说没事的没事的,没赶上也没关系的。
a68登机口空空荡荡,牛那铎才想起来这是最后一班飞机的事,时间飞逝,他竟然忘记了奔跑着的一路人都越来越少,餐饮店裏的工作人员都在往外走。
一排排皮椅子工工整整空空荡荡,他的呼吸慢慢平覆,转身抱歉地看着才跟上来的栗雅。
“利亚,你看,中国航空的飞机已经从摆渡桥滑走了,他走了”
女孩摸了摸脸侧的头发,呼吸也平覆下来
“没关系的,没有关系”
她走到旁边的自动售货机买了一瓶水,瓶子掉出来,她拿起来递给他,自己捡了皮椅子坐下,牛那铎也坐下来了
“给,我请你喝”
“谢谢,他口袋裏有一张地图,是你的吗,罗马市地图,但印的不好,很多地方都是错的”
“是我的,罗马地图”
“我带他去了梵蒂冈博物馆,他不喜欢,挑三拣四,说的话特别恶毒,能把上帝气笑那种”
牛那铎一边喝水一边拍着胸口顺气
“我们看到一个圣母像纪念品,蓝莹莹的瓷雕,很漂亮,他马上说要是把她手裏的孩子拿走这个价钱就得打三折,我说你怎么能这样说,这至少寄托了游客纯洁的感情,他说我现在伸出手到窗外如果立刻下雨我就信上帝,然后他伸出手去没有下雨,他收回手说你看,我比世界上所有人都更懂他老人家”
“嗯”
栗雅答应着,慢慢笑了,微小的笑容,很快消失,说没事,没找到没关系,谢谢你。
“他是不是喜欢你啊,小姐,你都不知道,他点好一桌子菜,我一样一样上齐,没有见过这样的顾客,我每上一样,他就更难过一点,我把菜上完了,十二点了,他看着都快沈到海底了,云淡风轻地叫我来吃吧,随便吃,好像看见那一桌子菜让他不好受。路上我拉着他,他睡着做梦说梦话了,唉这也不怪他,昨天来今天走这时差谁受得了,我以为是说我冷气开得太大了,凑近才知道说利亚”
“不是”
她轻轻摇了摇头,视线慢慢从玻璃外面飞机尾巴的凤凰花标识收回来,低着头看着黄马甲的衣角
“不是喜欢我,他喜欢没得到的东西”
牛那铎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厅回荡
“小姐,这很有哲理,但是你不能这样想,如果你这样想,世界上所有的夫妻关系都是毫无生趣的,小姐,你怎么来到罗马,你住哪儿”
“我一年前来的意大利,我坐飞机来到罗马,我住一个老奶奶家,我照顾她,她叫埃莲娜”
“哦,我知道了,你想转机场正式工吗”
“…想”
两个人都笑了,不远处突然有一个女人招呼着喊有医生吗,有医生吗,栗雅的笑容消失,跟着牛那铎站起来走过去,女人指指长椅背侧,说他睡在这裏,这个男人应该是在发高烧。
栗雅抿着嘴唇,几乎不敢置信地,跟自己较劲一样地一步步走过去,沙明璨侧躺在椅子上,一只手臂指尖轻轻的垂着,眼眸紧闭,衣服的腕带落在地面,她伸出手试了试,非常烫的温度,牛那铎本来有一点点高兴的样子,又马上着急起来,说了一个不好
“不好,我忘了这事了,都怪我,我把冷气开得太大了,整整冻了他一路,不行,也不怪我,下午我太热了,你知道,我这个体型很容易出汗的”
栗雅拿出手机给机场的护士打电话说了位置,然后放下手机转身,牛那铎马上就拦住她
“怎么要走,好不容易才找到”
“你说带我看看他,现在看到了,我可以走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你这样的人和谁谈恋爱都成不了,这方面你要跟我们意大利人学,只要嘴甜,没有办不成的婚事”
栗雅还是要走,牛那铎急了,直接蹲下就开始拍沙明璨的脸,见他不醒又发出了一声牛叫般的,餵。
“醒醒,醒醒,人找着了,希拉伦丁,人找着了,利亚,记得吗,醒醒,利亚”
他的眼眸微微打开,困倦似的看着眼前,牛那铎把栗雅拉过来按着蹲下,强迫她看向他
“说呀,你看你又不说了,刚才那么后悔跑得那么急说想,就想见到他,不要他走,怎么不说了”
栗雅恳求地看了他一眼让他别再说了,蹲在沙明璨面前,很久才点头,说了一个嗯。
那时,他突然觉得汉语这门语言还是很有意思的,因为它大部分时候不能直说,时间过去,他也沾染了汉语的烙印,有些话他等着她说,绝不肯率先认输开口,绝不肯像意大利人或者阿拉伯人一样掉价,把情诗写得那么直白,玛斯那维,写出一整本的情歌。
栗雅还是被牛那铎按着,只能蹲在那裏看,沙明璨的眼眸微微阖着,垂眼看她,看了一会儿嘴角使劲下压,朝着她做出来一个非常嫌弃的表情,又把眼睛闭上,笑了笑,说了一句那铎,我得去你家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最后的行李跟飞机飞走了,命运就像站在十字路口,对我总是非常公平,得一点就失一点,如果有一元钱没有还清,就不会把我放走,我就像二十五年前去到中国一样来到意大利,什么都没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