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达。
“唔……”
特蕾莎趴在窗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窗台上那盆不知道谁送来的小花。
蛇尾懒洋洋地垂在椅子下面,尾尖在地板上画着圈。
她的目光透过雾气,落在远处那片被开垦了一半的空地上。
几个灰矮人正在那里忙碌,锤打木桩的声音隔着雾气传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花。
“奇怪……”
特蕾莎小声嘟囔着,眉头微微蹙起,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
奥菲迪娅老师昨天晚上竟然没有检查她的进度。
一次都没有!
这太反常了。
自从通过那面小圆镜开始上课以来,奥菲迪娅老师每天都准时准点地出现,从不缺席,从不迟到。
有时候特蕾莎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老师会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讲解,直到她真正理解为止。
有时候她练习得太晚,忘了时间,老师也不会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在镜子的另一边,直到她回过神来。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安心感。
虽然老师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说话的语气也总是平静得没有什么起伏,但特蕾莎能感觉到,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
是关心与期待,还有某种她说不清楚,但确实能感受到的温度。
“明明之前每天最担心被老师抽查进度,结果一天不查,反倒是有点想念……”
特蕾莎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下巴从手掌滑到手臂上,整个人趴在了窗台上。
好奇怪哦。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地方不对。
“你说,我是不是有点毛病啊?”
她轻声问,像是在问窗台上的小花,又像是在问雾气中那些模糊的影子。
“是不是啊?”
“……嗯?”
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得到回应的特蕾莎终于转过头,看向房屋另一边坐着望天的另一名少女。
“尤妮尔?你有在听吗?”
!!?
牧师少女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坐在窗边的另一侧,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姿势跟特蕾莎刚才几乎一模一样。
但她的眼睛是涣散的,目光穿过窗户,穿过雾气,落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
那神情,那姿态,加上嘴角差点流出的口水,她在做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
“呃,嗯?”
而听到呼唤的尤妮尔猛然回神,眼睛快速眨了几下,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她转过头,对上特蕾莎那双带着狐疑的琥珀色眼眸,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堪称完美的笑容。
“哦哦,在听在听!”
她用力点头,语气笃定,听上去无比真诚:“哎呀,我当然有在听呀!”
“你说什么来着?你是不是……哦,对的对的。”
尤妮尔一脸真诚地胡说起来,声音清脆而流畅,像是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你说得对,就是这样,没错!我觉得你说的没问题!太对了!”
那表情,那语气,那理所当然的姿态——看上去跟真的一样呢。
如果不是特蕾莎清楚自己问的什么,她大概真的会以为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
“……你听了个鬼。”
特蕾莎嘴角抽搐,琥珀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无奈。
她看着尤妮尔那张写满了“我很真诚”的脸,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就算我真的有那么一点点毛病,你也不用这么卖力地点头吧?
“哼。”
蛇人少女轻哼了一声,蛇尾从椅子下面探出,轻轻捂住了闺蜜那张还在胡说八道的小嘴巴。
好了,你快把嘴闭上吧!
“唔唔!”
尤妮尔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抗议,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双手在蛇尾上拍了拍。
然后,在确定特蕾莎没有真生气之后,她干脆摆烂了,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脸颊主动贴上了蛇尾的鳞片。
“诶嘿嘿~”
那笑容,那姿态,活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凉凉的,真舒服啊。
特蕾莎看着闺蜜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也没有收回蛇尾,就这么任由尤妮尔贴着。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远处灰矮人们的敲打声时断时续,偶尔夹杂着几句听不懂的矮人语粗口。
尤妮尔闭着眼睛,脸颊贴在蛇尾上,嘴角微微翘起。
“呵呵~”
她半阖着眼帘,目光落在特蕾莎身上。
盘坐在窗边的蛇人少女,晨光从她身后透进来,在发丝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她的侧脸线条比刚来时柔和了许多,琥珀色的眼眸不再总是低垂着躲闪,而是敢直视别人了。
说话的声音也不再那么小心翼翼,偶尔还会像刚才那样,用蛇尾来“教训”自己。
“我们亲爱的特蕾莎小姐又进步了哟。”
尤妮尔在心中轻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变得自信了呢。
作为被赫伯特最早从外界带入埃尔达的几名成员之一,特蕾莎算是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成长起来的。
虽然她的实力要高过不少居民——传奇阶位的混血蛇人,哪怕是在这片迷雾笼罩的土地上也算得上强者了。
但她却是所有人最喜欢的“团宠”。
不是刻意的讨好,不是卑微的迎合,而是那种自然而然的、发自内心的喜爱。
尤妮尔还记得特蕾莎刚来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她,总是低着头,把自己缩在角落里,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
有人跟她说话,她会下意识地后退,眼神躲闪,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不喜欢被人注视,不喜欢被人议论,不喜欢任何形式的关注。
哪怕那关注是善意的。
那时候,唯一能够跟特蕾莎轻松交谈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赫伯特。
另一个,就是主动缠着她的尤妮尔。
赫伯特不常出现在埃尔达,大多时候都是尤妮尔跟特蕾莎作伴。
她拉着特蕾莎去熟悉领地的每一个角落,拉着她去认识每一个人,拉着她去加入那些她原本不愿意参加的交谈。
开始的时候,特蕾莎总是抗拒,总是想逃,总是把自己缩回那个安全的壳里。
但尤妮尔不急。
明明是冰雪的选民,却像一汪温水,不急不躁地用行动浸润着特蕾莎心中的冰块,一点一点地融化那些冻住的棱角。
渐渐的,特蕾莎变得开朗了一些。
她会主动跟人打招呼了,会在别人说话时抬起头看着对方的眼睛了,会在开心的时候露出笑容了。
当然,特蕾莎身上那真正让所有人都欣慰的变化,还是赫伯特带来的。
尤妮尔的目光微微飘远,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白发的少年。
赫伯特大人不但救回了特蕾莎的父亲,还帮助她复活了她早已去世多年的母亲。
在那之后,一个差点成了孤儿的阴暗混血蛇人,转眼便成为了父母双全的开朗少女。
也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特蕾莎展露在众人面前的才是真正的她吧?
不是那个因为创伤而把自己缩起来的可怜虫,而是一个本该活泼、开朗、甚至有点小任性的普通少女。
尤妮尔的目光落在特蕾莎身上,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那目光太过“慈祥”,带着一种长者看晚辈的温柔,让特蕾莎有些不自在。
“……”
蛇人少女抿了抿嘴唇,尴尬地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然后,她做作地噘起小嘴,开始吹口哨。
“嘘——嘘——”
只可惜不太会吹,声音又轻又涩,像漏气的风箱,吹了两声,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又闭上了嘴。
尤妮尔看着她那副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噗。”
“笑什么笑!”
特蕾莎恼羞成怒地瞪了她一眼,但眼底却没有真正的怒气,只有被看穿心事后的羞涩。
她知道闺蜜在想着什么。
这段时间,她已经看了太多这样的目光了。
冰雪牧师团的姐姐们、英灵们,甚至是那些灰矮人们,看她的眼神都是这样的。
他们先是上下打量她一番,接着满意地点点头,最后露出慈爱的微笑。
“你们能不能稍微收敛一下啊!”
特蕾莎在心里无声地呐喊,脸上却只能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她对此感到害羞,但也没有不知好歹地闹别扭。
因为她知道,大家都是在为她的变化而高兴。
而且,她确实很幸福。
特蕾莎的目光飘向窗外,落在埃尔达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天空上。
母亲的离世,父亲的缺席,曾是特蕾莎心底最大的伤疤。
但现在,过去的一切痛苦都结束了。
都在赫伯特大人的帮助下,全部结束了。
母亲虽然还没有能够完全恢复,需要长时间待在英灵池里疗养,但至少她还“活着”。
父亲除了有时间教导、传授自己一些“探险者”的知识和技巧,大多数时间都守在英灵池外,陪着母亲。
虽然不能时时刻刻在一起,但至少他们都在。
特蕾莎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灰蓝色的粗布长裙。
那是在母亲的亲自指导下裁剪、缝制的,布料是最普通的那种,款式也是最简单的,连个像样的花纹都没有。
但特蕾莎很喜欢。
穿着它的时候,她会觉得很安心,就像母亲从未离开过自己一样。
特蕾莎感觉自己就是这天底下最幸福、最幸运的孩子。
她已经什么都不缺了。
不,不对。
还有一件事。
特蕾莎的眼眸微微低垂,琥珀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能够拥有这一切,能够拥有奥菲迪娅老师这样强大存在的指点……全都是因为一个人。
赫伯特大人。
拯救她的人生,给予她第二次生命,救下她的父亲、母亲……
对于特蕾莎来说,神明是遥远的,高高在上的,祂们的恩赐与救赎是有代价的,是不切实际的。
但赫伯特是近在眼前的。
他的拯救毫无所求,是真真切切的。
无论任何人来问,她都可以毫不犹豫地说——赫伯特大人比神明更加伟大。
这不是狂信徒的呓语,不是被洗脑后的盲从,而是发自内心的、经过无数次验证后的笃定。
“如果有一天赫伯特大人让我献上生命……”
特蕾莎在心中轻声说,嘴角微微翘起,异常欣喜,甚至是渴望地在心中自语:“我会毫不犹豫地献上一切。”
虽然这不是赫伯特的本意,但他似乎意外地培养出了一个对他绝对忠诚的狂信徒。
或者说……忠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