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真是一场悲剧呢。”】
涅娜莎用一种似是怜惜,又似乎是在自嘲的语气,在赫伯特心底缓缓感慨。
【“明明神明深爱着凡物,凡物也深爱着神明,但为什么偏偏会是这样的结局呢?”】
祂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赫伯特很少听到的柔软与伤感。
这很不像是一个自称“邪神”的家伙该说出的话语,但却是赫伯特所熟悉的那个“涅娜莎”会发出的感慨。
【“当神明爱上凡物,并将自己的永恒赐给凡物。”】
【“那祂……”】
【“就注定会迎来这样的结局吗?”】
祂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有些不解地自语道:【“难道说,爱真的是诅咒吗?”】
这是祂很早就说过的话,笃定的道理,但在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动摇了。
但现在,却又一次疑惑了。
难道说……自己才是对的?
“……”
在听到涅娜莎的疑惑自语后,赫伯特一时间也有些沉默。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爱是诅咒吗?
他也有些迷茫了。
他觉得爱不该是诅咒,但……眼前的这一切,又该如何解释呢?
当赫伯特沉默时,沙海领主一边带领众人继续前行,一边轻声为众人介绍着狐之王国的过去。
那是被神明偏爱的幸运一族。
那是曾经人人都能拥有“永生”的完美国度。
从这位史诗巫妖的口中,众人见识到了“狐之王国”往日的辉煌。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但那故事里的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那时候,我们的王国不是这样的。”
沙海领主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残破的建筑,那些在幽暗中静静矗立的石墙和塔楼。
他的眼眶中,火焰微微跳动,然后又暗淡下来。
“那时候,这里有着无尽的生机,有花,有树,有从地底涌出的清泉。”
“建筑不是灰色的,墙壁上刻满了金色的纹路,拱门上镶嵌着宝石。”
“我们摆脱了死亡的约束,享受着看不到尽头的漫长寿命。”
“街道上人来人往,孩子们自由嬉戏,老人们轻声聊天,战士们守卫着王国。”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柔软,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的、再也回不去的梦。
“而圣兽大人,就盘踞在王城最高的塔楼上,目光温柔地俯视着整个王国。”
“祂的毛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那时候,我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永远。”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沉默了。
那沉默很长,长到像是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吞回肚子里。
众人的表情各异,都有些想要说的。
最终,还是回过神来的赫伯特开口,轻声打破了沉默。
“后来呢?”
“后来……”
沙海领主的声音变得更加沙哑,低沉道:“再后来,圣兽大人变得虚弱了。”
“直到后来,我们才知道真相……祂会那么虚弱,并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祂把自己的永恒分给了我们。”
“但祂从来没有抱怨过。”
“祂只是安静地趴在高塔上,目光温柔地看着我们。”
沙海领主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那个时候,我们不知道,祂在用自己的生命,换取我们的永生。”
“我们只知道感谢祂,崇拜祂,爱戴祂。”
“但那些……又有什么用呢?”
他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悲伤低语:“祂不需要我们的感谢,不需要我们的崇拜,甚至不需要我们的爱。”
“祂只想让我们好好活着。”
“仅此而已。”
“再后来……有神明注意到圣兽大人的虚弱。”
沙海领主的声音变得更低,也染上了一层压抑着的愤怒。
“祂觊觎圣兽大人的力量,想将祂的力量据为己有。”
“但祂又不想让其他人来争抢,于是悄悄派出了祂的使徒,开始试探、挑衅、不断蚕食我们的领土。”
“而圣兽大人为了保护我们,不得不一次次迎战。”
“但祂已经太虚弱了。”
“每一次战斗,都会让祂的伤势加重一分。”
“我们劝祂,不要再打了,我们可以退让,可以放弃领土,甚至可以为了祂而死……”
沙海领主的声音哽住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枯瘦的、干瘪的、属于巫妖的手。
“但圣兽大人拒绝了我们的恳求。”
“祂说,祂或许已经无法再给我们永恒了,这是祂能给我们的最后的东西了。”
“祂说……”
“至少,要给我们一个可以安稳生活的地方。”
沙海领主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又过了很久,他才恢复过来,重新开口。
“后来,圣兽大人陨落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在那次战斗中,祂被两位神明联手围攻。”
“祂杀了一个,重伤了一个,但自己也……”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最后的结局。
“祂的躯体坠落在王城中央,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洞。”
“祂的血液流入地下,污染了水源。”
“祂陨落后的死亡之力扩散开来,杀死了所有的植被,所有的动物,所有的人。”
“一夜之间,王国变成了死域。”
“我们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失去了……一切。”
沙海领主的声音平缓,好似没有悲喜。
但那种平静,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沉默。
“当我们再次苏醒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
数百年的时间过去,本不该醒来的人们苏醒,变成了亡灵的模样。
曾经的王城化作了禁区,国度变成了无边的沙漠。
就连那个参与杀害圣兽大人的凶手,也摇身一变,成为了这片沙漠最强大的力量。
砂石之神!!!
那个被圣兽大人在临死前重创,在最后关头仓皇逃走的卑劣神明,也在夺取了陨落同谋的力量后更进一步。
但沙海领主清楚,他们自身的力量不足以与之对抗。
为了不引起这尊神明的注意,避免祂意识到他们的真正来历,沙海领主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着,用魔物沙匪的伪装来让祂放松警惕。
一边在血月之夜阻挡圣兽大人的复苏,一边寻找遗留在外的族人后裔。
“我们是因为圣兽大人的死亡之力而变成了亡灵的。”
“因为我们是因为祂而获得的‘永恒’。”
“所以,只要圣兽大人的力量还在,我们就无法彻底死去。”
这位史诗巫妖苦笑了一声,握紧了手掌,轻声道:“但即便如此……我们也不怨恨祂。”
“因为祂是我们的母亲。”
“母亲给予孩子的,永远是最好的。”
“哪怕那‘最好’在别人看来是最痛苦的诅咒,对我们来说,也是无上的恩赐。”
他的声音变得坚定,像是在宣告什么。
“我们永远感激祂。”
“永远。”
“永远。”
他重复了两次,既不是在强调,也不是在说服自己。
仅仅只是在阐明一个不变的事实。
赫伯特沉默了很久。
“……”
他看着沙海领主,看着那些亡灵,看着那些活人,看着这座城市,看着这一切。
狐之王国的遭遇,在他听来,就像是一个令人无言的悲剧故事。
在这个故事中,所有人都是好人,但却都没有迎来幸福的结局。
高高在上的神明是仁慈的,甚至可以说是博爱的。
祂爱上了凡人。
不是单独的某一个个体,而是爱上了“凡人”这个与祂不同的弱小种族。
祂给予他们庇护,让他们成为自己的选民。
甚至……自愿成为他们的圣兽。
祂将自己的永恒分享给了凡人,让他们享有本不该拥有的长生。
狐之一族甚至拥有了比精灵更加漫长的寿命,近乎于永恒的生命,彻底摆脱了死亡的阴影。
自己却陷入了长期的虚弱。
因为虚弱,祂主动收缩了自己的势力范围,不再与其他神明角力,自封在了自己的王国中。
固步自封,守护着祂宠爱的凡人。
但最终,却被觊觎着祂力量的神明杀害,落得个不幸陨落的下场。
而被眷顾的凡人们是忠诚的。
他们虽然获得了偏爱,但却并不骄纵,将神明视若母亲,恭敬地崇拜。
即便千年过去,他们从死亡中复苏,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忠诚依旧不变。
但为什么,会迎来这样的结局?
明明谁都没有做错。
这一切痛苦的根源,究竟是什么?
是那两个觊觎圣兽力量的神明吗?
是,但也不是。
一切的悲剧因祂们的贪念而起,但也不仅仅只是因为祂们。
即便没有砂石之神等人的插手,圣兽所构建的这份永恒就能持续下去吗?
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而真正的根源,是什么呢?
是命运吗?
还是……爱?
因为神明的爱,所以凡人们才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因为凡人的爱,所以神明才会落得如今的凄惨境地?
“……爱不是诅咒。”
良久,赫伯特摇了摇头,似是想要否定什么一样,轻声说道:“至少,不应该是这样的。”
绝对不是这样的。
【“放心,我没有动摇。”】
似乎是察觉到了赫伯特心中低落的情绪,涅娜莎又笑了起来,悠悠道:【“我只是在看到祂的遭遇后有些感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