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伯温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不敢说,不敢说,只吞咽着苦酒,红着眼听着军中的嬉笑与惨叫。
帐中的三个女孩依偎在一处取暖,睡了片刻便惊叫着醒来,见方伯温还在军帐中,方才松了一口气。
三日后拔营。
三个小女孩换了血淋淋的男装,被方伯温塞进了死人堆。他给了俞晓一小袋米,一把刀。
他无法将三个女孩一直带在身边。
他若是活着,勉强护护她们,他若死了,她们如何活?
他想帮,帮不得。
生死有命。
大军往南。
随行的车上载满了人头。染满了血的赤.裸的尸身上污迹斑斑,被拉在最前方。
厉风北用杀戮威慑,不费一兵一卒,连破靖国三城。
大周军中处处喜色。
大将军杜叶一巴掌拍在方伯温头上,洋洋得意道:“臭小子,陛下之计,你可懂了?下一番可还敢多言?”
“学生懂了。”
“臭小子,从军作战,不能不狠。陛下这般保住大周士兵们的性命。小子,可懂了?”
“……懂了。”
方伯温在城中漫步,看着士兵胡闹,听着士兵道今日着实无趣。
“若不投降,多好。不投降,又可屠城,就可胡作非为。先前在街上看见一个妙人儿,啧啧。”
“寻个机会绑了。”
“好主意。”
几人哈哈大笑。
厉风北不想管。
方伯温便管不了。
他只能在街巷穿梭,提醒家中有女儿的切莫让女儿露面,定要小心藏好。
百姓垂首谢他。
大周军中人骂他愚蠢:敌国的百姓,也算人?
“往前百年,都是唐国人!”他咬烂了唇角,厉声道。
士兵们怔怔然望着他,哈哈大笑,像在看一个傻子,一个怪物。
那些从远处拉来的人头已经腐烂,城外扔满了爬满蝇虫,略一抬起便遍地腐水白蛆的尸身。投降的士兵与城中百姓在城外挖了大坑,那些人将被葬入其中。
无人知晓他们的名姓。
方伯温却记得厷县一户人家门口有一小片花圃,种满了橙黄色的小花,小花仰头向着太阳,舀水的葫芦滚在地上,葫芦中还有一点儿水。花瓣上有血,还有被撕碎的崭新的红底白花的烟罗裙。
那个女孩浇花时应是万分欢喜的,生死悬于一线,那橙黄色的小花圃便是她唯一的欢喜。
“老师……这般,真是对的?”
他喃喃,眺望南方。
面前便是胭江。
胭江以南是靖国。
厉风北会在胭江以北屯兵一段时间,以待阳啟的援军。
他喜欢一举歼灭对方有生力量,由此彰显自己的本事。
一百万对三十万,难道还会输?
方伯温看着滚滚的江水,忽生出几许欣慰。
北方多骑兵,北方军队不擅水战,大周有三城多水,城中有水性不错的兵将,但与靖国相比,终究差了太多。
只望,百姓逃得远远的。
只盼,不会那么快破城。
胭江水流滚滚,将厉风北南下,一路走,一路杀的消息传至靖国京城。
百姓大乱。
只一夜,费洺便添了不少白发。
阳啟国土狭长,最北有雁渡天险,可抵御蛮族,也可抵挡厉风北南下。
从雁渡往南,阳啟虽也有领土与厉风北的大周接壤,然大都是北地荒凉之地,厉风北长途作战,需以战养战,攻打遍处高山峡谷的阳啟荒凉的北地不如攻打一马平川、被称作鱼米之乡的靖国。
靖国与大周以胭江为界。
胭江与汀河皆发源于雁渡山。
汀河始终往南。
胭江却流得恣意,分作两股水,小的一股去了永安城,被叫做洺江。大的那股往南,在鸢城与汀河的一股水相交后便转了流向,从西向东,吞东南所有水流,浩浩汤汤冲入大海。
中原地势北高南低,间杂不少山脉。
大周少河,多骑兵。
靖国多河,以水军为先。
靖国在胭江以北有部分领土,而今尽数沦陷。当初文修语劝费洺将那五个小城的百姓尽数撤至胭江以南,倚仗江河天险安身立命。
他不听,总觉丢了领土着实可惜。
而今,悔不当初。
一个月。
厉风北只用一个月便杀光他驻扎在前线的将士,屠两城。另有三城投降。
“都是百姓,将来也是厉风北的子民,何必如此?”
何必如此!
阉人见他一脸痛楚,小心翼翼道,宰相大人到了。
文修语在前走得急冲冲,面有忧色,见费洺一脸沧桑,小心道陛下要多注意身体。
“清晏啊……老子悔不当初啊……老子当初该听你的……阳啟军,快到了吧。”
“还有三日。”
“厚待。”
文修语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