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翥身着男子衣衫与眠舟一同进大周军中赴宴。
在营门处被昨日随同君三笑前来赴宴的侍卫陈舟要求卸下所有兵器。“君大人入靖国未带任何武器,花将军入我军营寨也不应带任何武器。还是,花将军害怕?”他阴沉的面上露出的笑像是寒冬时分被冻得僵黑的花枝。
花翥立刻取下随身佩刀。
眠舟也懒洋洋丢下两把军刀。
陈舟带二人前往君三笑的军帐。
军帐中点着熏香,香味清淡,像杨柳依依之日摇着折扇穿过小巷的清隽公子。军帐摆放着书案,君三笑身着深松绿直裰,头戴纶巾,挥毫泼墨。
柳绾月在他身边帮他铺纸磨墨,侧身,微微歪着头,眼中满是欣赏,竟是不曾留意二人已到,闻士兵通报,惊觉被打搅,面露不悦。
微抬头,君三笑颔首。笑言给他点时间。
他写的是前朝大书法家颜沛的《丰林碑》。东方煜曾道颜沛的字太过方正,写得极好,却又有几分无趣。
唐道却分外喜欢,幼年一直临写,而今字体自成风格,细看却也可见颜沛的影子。
“师父当年最不喜颜沛。师父的字狂放而缭乱,偶写楷体,笔锋犀利,端正中藏着嚣张。”君三笑将写好的字交给柳绾月,亲手铺开一张纸,邀眠舟写一张。
眠舟不言,接过随手一写。柳绾月本有几分不屑,后渐惊讶,眸中有艳羡之意。
“公子这字自成一派,嚣张跋扈。”她微微侧头,欲评,却不知如何开口。
君三笑大笑道,眠舟书画师承徐若景,自是极好。不像他,徐若景当年在东方煜的住处住了许久,却连一个字都不曾指导他。
徐若景的名号柳绾月听过,对眠舟生了三分羡慕,对君三笑生出十分佩服。“素闻徐若景脾性古怪,君大人秉性率直,大抵如此反而入不得他之眼。”
花翥听着,微蹙眉。
不言不语。
宴已备好。
五菜一汤。
蒸得红彤彤的螃蟹个头肥大。
君三笑盛情邀请。“昨日在太守府吃过,很是喜欢。故今日令人从胭江中打捞了几只。师妹常年在北地,即便得空吃从蓉州带来的螃蟹,终究不新鲜。”
花翥笑着谢过。
拿起一只蟹。
用筷子撬开,满膏。
面不改色吃下,照样与君三笑把酒言欢。
酒是菊花酿。
“到了当地总得喝特有之酒。譬如小师妹在雁渡,也会喝桃花酿。”
“那是自然。”花翥不动声色,心里微微紧,却又被自己劝慰着舒缓了几分。“大师兄可喝过北蛮的马奶酒与羊奶酒?西蛮的酒用一种被称做青稞的植物酿造的青稞酒?浓烈又野性,像高原的日光。”
“待将来攻占阳啟,自有机会品尝。”
“大师兄说话倒也不避讳。”
君三笑反而长笑,笑言三国纷争,群雄逐鹿,任谁不想斩获天下?遮遮掩掩又岂是君子所为?
“师兄倒是坦诚。”花翥举杯,敬君三笑。
眠舟只吃,一言不发,吃累了,靠在花翥腿上,睡了。
“二师弟这般行事,小师妹不觉德行有失?”
“二师兄脾性烂漫。靠在小妹身上与靠在顽石、树木上无任何区别。倒有个词是淫者见淫。”
柳绾月蹙眉,面有怒意。
君三笑制止她,令她回房。
军帐中只剩他们师兄妹三人,说话做事便容易许多。
“小妹有一事不解。师兄来那日披麻戴孝,军中人人缟素。小妹本以为师兄如此是为祭奠那董让,后见大师兄处置董让麾下士兵毫不留情,便猜想错了。不知——”
闻言,君三笑竟是红了眼眶,道他那日祭奠的是他娘子的二哥,那人从军作战只为立下汗马功劳,不想竟因水土不服死在来双城的路上。尸身已被他差人送回永安城,而他令全军缟素,只为祭奠这位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将军。
“大师兄果真如众人所言,重情义。”
“当年初到永安城,颇受妻家照顾。自要全力相报。”
“大师兄这般重情,为何当年师父过世不来祭奠?这么多年,从未出现过?”
君三笑的眼眶又红了几分,泪才漫出,又被他压下。“小师妹,你我身处不同阵营……”他欲言又止,满满心事。
“故而,大师兄令人挖了师父的坟并将尸骨移走?”
“为兄不过想要师父在自己身边,以便祭奠。”
“原来如此。”
“小师妹若想祭奠,来大周便可。”君三笑眼角微微垂下,竟有一分慈眉善目之感。他漫不经心,像与故友闲聊,与花翥说起雁翎服,说起夏闲影,说起夏闲影三番修改的戏本子上的许多细节。
花翥才被摁压进腹中的心乱重新腾起。
寒意爬上五脏六腑,肉身,精神似乎皆被缓缓冻住。
君三笑——
此人做事,滴水不漏,在云淡风轻的气度下,在温润如水的言语中,朝她一次又一次出击。
林安默给她与夏闲影带蓉州的螃蟹之事,怕是连林安默自己都忘了。君三笑却知晓。雁翎服,戏本子,玉蝉,他也
知晓。
十六那夜张庆哲大宴宾客,曾特别强调,此蟹来自澜水而非胭江,胭江才经历大战,江中多尸,鱼蟹会吃。君三笑却强调,蟹来自胭江。他坦然承认为何全军缟素,言语间不将那几乎被双城杀光的董让及其麾下士兵放在心上分毫。漫不经心告诉她——不过两万人,他全然不在意。
为何不在意——有援军,比这两万人多出许多的援军。
他坦然承认是自己挖了东方煜的坟,也不问花翥可有证据。至于缘由,不过是拳拳之心。
另有昨日的夜明珠与瓷片,他言语间不提花翥当年在永安城之事,却又布下疑点,用眼神旁敲侧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