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翥咬唇,道:“你可知她
被休的缘由。”
“……知道。”“不介意?”
“老子死掉的媳妇不也生不出来?算命的说了,老子命中无子。”王把总说着,苦笑,惆怅盘旋在眉梢,舒展不开。
无子。
无人养老,无人送终。
命中注定,便也认了。他又说秋英一直劝他,说一定是之前的女人自己生不出孩子,让王把总再娶个小妾传递香火。“这么善解人意、还能从军赚取家用的娘子多难找,多好。”
花翥不曾想会听见这样一番话,觉得有趣却又笑不出。
手搁在额头上,遮挡着光。
温暖透过手掌,落在她的面上。
带着女子们回覃风寨,花翥留意村民看她们的眼神终于变了,从最初的不屑,变得敬畏深深。
欣喜方起,花翥却又记起阵亡的那些女子,欢喜便沉沉落入心底。知晓会有伤亡,不等于能接受伤亡。
杨佑慈远望着她,笑了。
笑意分明慈悲。
花翥却觉狰狞。
顾不得休息,不计较那笑中的含义,甚至顾不得哀悼牺牲的战友。
花翥从苏尔依手中接过弯刀,走入暗室。指尖顺着锋刃擦过。目光落在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的万清宵身上。
“识时务者为俊杰,轮到你了。”
万清宵望着花翥,面目狰狞而扭曲。“你一个女人,不过是个女人!那林安默竟然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你——”
“你至今轻视我,才会自认在我眼皮子下做任何事都不会为我知晓——我是女子,自然该愚笨。你这般想,正好为我所用。”
独眼中的光渐渐黯淡了,归寂于黑暗,万清宵一声叹息。“我什么都知晓,说了,有何好处?”
“活着。”
“我要阿柚。”万清宵的独眼中露出片许光。
满心憎恶,花翥将弯刀抵在万清宵的咽喉处。警告道:“你敢动她,我便要你的命。”
“翥老大却是弄错了。”万清宵盯着花翥满是厌恶的眼眸,一字一顿:“在下要娶她。那个男人若有了高枝便会抛弃她,但在下不会。”
“说得漂亮。”
“翥老大,你终究是女子。世上最懂男人的只是男人。”
花翥不自觉朝后退了片许,不是畏惧。
她约略不安,情绪混乱。
却又很快打消顾虑。阿柚那样的人儿,怎会有人舍得背弃她?便将刀锋贴得万清宵的脖颈更近。
“那是阿柚自己的事。我无权逼她,你也无权逼她,他也无权逼她。故而,你的选择是什么?”
万清宵沉默。
眼眸暗沉沉,微微张口,几次三番,终于一声长叹。“在下从未做过。在下也曾劝阻。”
“何事?”
“那反贼对杨公子家女眷做的那些事。在下当时带着冈仄县的马贼守住出蓉的必经之路,以防李家不能制止林家军出蓉救杨家。可在下从未做过那些事。”
花翥深吸了一口气:“可你,将附近的女子抓得一干二净。你未做,不是不做,只是不在。”
“那便烦劳姑娘告诉陛下,草民知晓反贼所有部署。草民只求陛下放妹妹一条生路。草民妹妹在京城。至于草民,陛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绝无怨言。”
杨佑慈坐在屋中教妹妹杨云蕤识字。听见花翥的脚步声,仰头,不喜不忧。“胜了?”
“胜了。”
“可离开了?”
“自然。”
闻言,杨佑慈唇角的笑一晃即逝。眼中的慈悲是平静的湖,平静下暗潮汹涌,复仇,杀戮。
让一切天翻地覆。
当夜整顿。
花翥本欲留苏尔依在此,她却又哭又闹,举着弯刀用蛮语大骂。
“你不让我去,便是在外面有了相好的!是不是那个将你教坏,让你变得油腔滑调的男子!”
花翥解释不清,闹不过,只能随了苏尔依的心意。
苏尔依破涕为笑,乐得整个人挂在花翥身上。
忽有扣门声。
门外是花翥麾下的十几个女子。她们大都来自蓉县,其中也有被张洲拐卖掉的女孩。
她们此番不愿再随花翥。
“我们都是女儿身,没办法像翥小将军这般闯入敌阵奋勇杀敌。今日,我的姐妹,被那人一刀——”说话的那个哽咽不已。
那一声哽咽让所有女子都轻声啜泣起来。
花翥红了眼。
苏尔依站在她身边,一脸忧愁,轻轻拉住她的手。
啜泣后,她们中终有人道,她们不想走了,前路渺远,杀机重重。“对战的皆是男人,若是被俘……我们虽不干净,却也……”
花翥不知该如何劝慰。
亲眼目睹战友的死亡让她决心坚定了几分,却又让她不愿再逼迫任何人。
她问那些女子的意愿。
她们说蓉县太远、即便回去了也无处可去。覃风寨有地可耕种,饿不着。
何况茵蕤要在覃风寨建慈悲堂。
慈悲堂,专门收容她们这样“不干不净”,不被世人容纳的女人。
花翥应许。
风穿过树林,处处沙沙声。
靠着门,花翥轻声道:“茵蕤做的事似乎比我好很多。”
苏尔依轻靠着她的手臂。用蛮语道:“苏木扎就算被云影遮挡,也是苏木扎。你是太阳,是光,便一定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