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谈判规格是很高的,一边出的是太子爷,一边出的是大宗正,虽然里头多了一个奇怪的东西,但好像也没啥办法,因为这居然是金国代表团提出的条件,说出去都没人能信……
哑巴亏自己吃,有仇有怨得等结束之后再说。
他们在那你来我往那是相当热闹,林舟坐在旁边听的那叫一个瞠目结舌,他以前真的认为外交场合都不会说脏话的,但这会儿算是见识到了,那不会说脏话的外交场合都是表演出来给别人看的,这种关门会里那是怎么嚣张怎么来,自己那点逼手段难怪人家都不带急眼的。
可谓是小巫见大巫。
“哈,说起来便是笑话,贵国什么时候也胆敢如此大放厥词,今日是上国对属国的赏赐,粮草盐铁那并非交换而是供奉。希望尔等能明白何为供奉,当下金国内事对军力并无影响,还望臣属之国的诸位心中能够明白。”
赵眘没动气,只是手指压在卷宗上,满脸淡然之笑:“既如此,陕西路田籍便不交割了。你们要粮,我们要地。不交田籍,一石粮也没有。”
金国副使是个面皮紫红的粗汉,闻言直接拍了桌子:“放你娘的屁!陕西路我大金将士用命打下来的,你们缩在临安城里吃荔枝的时候,谁在前头挡西夏人?”
宋国这边一个六品主事蹭地站起来:“你提西夏?绍兴九年你们把延安府卖给西夏换战马,真当我们户部没有底档?!”
紫红脸一愣,明显不知道这事儿在这边居然也有底档,完颜青玉冷冷扫了他一眼,那汉子硬生生把下一句骂娘咽了回去。
完颜青玉转过来,轻笑起来:“贵国户部去年贪墨军械款数额几何?要不要本座替你们报个数。不止是你们有底档,无非便是两边都是筛子嘛。”
宋国这边安静了下来,人人都憋着一口气。
起居郎韩德良笔一顿,抬头看了看自家主官,又低头继续写。他写的是“金使语出,宋臣皆默然。”
但这沉默没持续太久。
鸿胪寺卿终于开口了,老头六十多岁,平时走路都怕踩死蚂蚁,这会儿却把茶盏往桌上一磕:“完颜宗正,咱们今日是来谈事的。你若要翻旧账……”
他忽然抬起眼,眼中精光一闪:“贵国天眷二年,完颜宗磐谋反案株连三千七百人,其中我大宋北地百姓两千四百口。案卷就在我鸿胪寺架子上搁着,要不要抬出来?”
金国那边炸了。
一个年轻的随行文官直接站起来,他帽子都歪了,指着老头骂道:“你们宋人还要不要脸!当年谁先背盟!海上之盟你们怎么答应我们的!辽没灭完你们就往太原增兵!”
“那你金国灭辽之后直接南下又算什么!”
“算什么?算你们欠打!”
这话一出,完颜青玉闭了一下眼睛。紫红脸副使也知道说秃噜了,但话已经出口,便是收不回来了。
赵眘终于站了起来,他没拍桌子,就那么站着,等两边都安静了下来。
“说得对。”他看着那个金国文官:“灭辽之后你们南下,是因为我们欠打。绍兴十一年你们渡江,也是因为我们欠打。那今日……”
他把手里的卷宗往桌上一搁:“你们被蒙古人与完颜亮赶到山东,又是谁欠打?”
完颜青玉笑了。
“郡王好口舌。”完颜青玉端起冰奶茶喝了一口:“那本座就问一句实在的,你们要地,地可以给。我们要粮,粮必须到。但中间隔着一个逆贼完颜亮。他手里数十万精兵,北挟蒙古南镇宋金。若今日协议签了,明日他协同蒙古打过关口。”
他放下杯子:“你们的粮食能比他的骑兵先到吗?”
赵眘没答,只是气焰自然也消散了一些。
金国紫红脸副使这时候倒机灵了,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听闻你们那个什么岳家军,倒是挺能打的。可惜人都没了,哎呀……有些人呐,战场上拿不着,想在谈判桌上争输赢,天下一大奇。”
赵眘看了一眼林舟,林舟耸了耸肩,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你们说的这些典故我都不知道,我也不能上来就骂街啊……”
“嗯。”赵眘点了点头,然后朗声说道:“今日不早了,我部已备下餐食,还请各位使臣移步用膳,午后小憩片刻之后再议。”
金国使团纷纷起身拂袖而去。
这会儿赵眘拿过起居郎写的东西看了起来,林舟凑过头去,就见上头写着:“宋金使会于鸿胪寺,谈次尚洽。”
“双方各尽所怀,至日昃乃罢。”
“宋陈疆界之议,金申粮秣之求,各陈其说。”
“虽未克定约,然颇悉彼衷。”
“共叙旧好,语及海上之盟,各自怀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