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税收是国家规定的,我有什么办法。”
往回收网时,月亮已经有一半沉到海里去了,由于月光浸进水里,水面上闪烁着数不尽的光点。我们都硬挺着,一边喊一边拼命地往后拉渔网,渔网越拉越沉,好像有大鱼挣扎的感觉。果真,收获不少:红的白的黄的一大堆,马鲛鱼,红鱼,金枪线鱼,黄花鱼,鱿鱼足有几百斤。这些鱼在舱里只蹦跶了几下,就无可耐奈何地倒下了,嘴里发出怪怪的叫声,身上散发出浓郁的腥味。
羊从政高兴地说:“他妈的,如果每网都有这么多鱼,你发大财了。”
熊日安笑着说:“靠运气的,两个月能碰上一次这样的好运就不错了。”
鲍乃乃说:“是我们给你带来了好运气。”
熊日安眯起眼说:“对。鱼喜欢领导。”
孟火昌说:“你真是个刁民,不可教育也。”
熊日安又笑笑说:“你们不要见我捕到这么多鱼,又加税啊。”
洪七摆摆手说:“不会,绝对不会,我们不是乱来的。”
说话间,一只巨大的白色油轮迎面驶来,眼看就要撞上了,熊日安急转方向舵,渔船幸运地避开了油轮。但油轮过后掀起的波浪把渔船推上浪尖又掀入浪谷,我们五个人几乎同时都摔倒在船板了。我探头往上看,只见油轮上明亮的窗口里有人对着渔船指指点点。羊从政歇斯底里地骂道:“妈的,太野蛮了,那么大的船为什么不让路?”
熊日安摇摇头说:“在陆地是官大压死人,在海上是大船当老大。你能怎么着。”
望着远去的白色巨轮,鲍乃乃恶狠狠地说:“他们就在前面触礁沉了才好呢。”
熊日安点燃水烟筒狠狠地吸了一口,说:“这点气你都忍受不了,看来你当书记可以当渔民就不合格。”
鲍乃乃尴尬地笑笑。我也冲着他笑笑。
孟火昌瞪着眼说:“你在这里经常碰到大船吗?”
熊日安用力吹掉烟灰说:“对。这里是公海每天过往的大货船很多,大船欺负小船的事时有发生,气也没用。”
……
太阳升上海面两丈高时,我们离开了“868”渔场。
“莺海”号渔船返回时,一路上风浪都没停止过,我们五人都躺在船舱里,晕得迷迷糊糊的,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任由海浪的反复折磨,仿佛在另一个世界上走了很久很久似的。
突然,洪七傻乎乎地说:“大海如此残酷无情,人类为什么还痴情地为它唱赞歌?”
没人理睬他的话。
在斜照的夕阳下,“莺海”号渔船靠岸下了锚,我们铁拐李似的走下船,熊日安站在船头上边抽水烟筒边幸灾乐祸地说道:“下次出海,领导还坐我的船去吧?”
鲍乃乃回过头说:“他妈的,去你的头啊,你两口子用花轿抬老子也不去呢。”
羊从政像得了软骨病似的由孟火昌扶着下船,到了沙滩就一屁股坐下来走不动了。
何水娇站在船头忽然大声喊:“当官的,别忘了减税的事啊!”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回答她的话,我们当中谁也无法回答她的话。
此后,这段难忘的经历常常浮现在梦中,成为我向人们夸耀的资源和老本。
返回乡里后,经过几天的休息我们的身体又恢复了原状,该上班的接着上班,该喝酒的照样喝酒。接着,由羊从政执笔,以乡政府的名义给县政府写了个调研报告,题目叫《组建渔业股份公司是改革渔业税的唯一出路》。
后来,这个调研报告发在省报上,标题下赫然署着我的名字。可海屯村的渔业税还是一分钱也没有减少。
常委会整整开了一天,专门研究常委下乡蹲点抓税收的问题。
常委会一散,我就打电话通知红棉乡党委书记汪习武,明天要下乡里来蹲点。汪习武在电话里高兴地说,来吧,我杀一头人一样大的猪欢迎你。
放下电话我就想,汪习武什么时候学得那么庸俗?
汪习武出身郎中家庭,刚满三十五岁,浓眉小眼,额头上有一道疤,看上去好像半截蚯蚓,走路时喜欢把左手插入裤兜里。
汪习武能走到今天,有他父亲一半的功劳。那年,县委何书记得了前列腺炎,那东西一年到头都硬不起来。他曾悲观地对司机说,完了,以前是硬着等,现在是等着硬,钱多又有什么用啊。他搁下工作去香港上北京找名医看,但效果都不好,正当他灰心丧气无精打采时,县妇联女主任符金花推荐他去找汪思银看看,结果服了两个月的草药就被治好了,汪思银一下子由默默无闻的中医成了县里的名人,仿佛再生华佗。何书记高兴至极带上礼物登门感谢,汪思银笑呵呵地推开礼物,说:“礼物我不收了,把我儿子调到你身边工作吧。”就这样,汪习武从畜牧站调入县委办公室当副科级秘书,三年后红棉乡的党委书记因嫖娼被降职,何书记又将他提到红棉乡党委当一把手。
汪习武是个脾气很臭的人。在部队时,他因为和北方兵争水龙头洗澡打架,额头被铁桶底圈划伤留下了一道疤,他写信回来给父母说是火海救人光荣受伤,弄得汪思银十分高兴,在单位摆了两桌酒请来亲朋好友庆贺,好像儿子就是活雷锋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