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我借着手电筒光仔细一看,围住车子的群众全是妇女,手上都拿着木棍和扁担。我深知自己也有责任就平静地对火珍说:“在路上拦我的车?做法是不是过激了点?”
“我们一不抢物二不打人,谈何过激!”有人在黑暗中说。
我说:“打电话写信反映也可以嘛。”
“事情没那么简单,你们县领导批下去的问题底下有多少干部去认真解决的呢?”火珍气冲冲地说。
我说:“事情闹大了影响不好吧。”
“事情闹大了是你们的责任,你们应该问问自己问题为什么会闹到这个地步?”火珍气鼓鼓地质问。
我说:“你就不怕县里追究你的责任?”
“怕什么,‘没有不好的农民,只有不好的领导’,这是中央领导说的。”火珍一字一句地说道。
陈风水咬牙切齿地说:“妈的,小小的妇女主任算个狗蛋,敢对县领导这样没礼貌。”
黑暗中传出嘻嘻的笑声。笑声一落有人就操着很浓的当地口音说:“你们县委领导有什么了不起,没有农民就没有你们这些县委领导。”
我说:“咱们农民一贯都是很听话的嘛,总不能不讲道理吧。”
“有时候讲道理,有时候不能讲道理。这样我们农民才能活下去。”话一落又有人大声说。
火珍举起手电筒说:“好啦,大家别说那么远了,现在不是辩论的时候,我们要求领导尽快解决路上的治安问题吧。”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火珍焦急地问:“你说怎么办?”
我立即郑重地承诺:“你们回去吧,这个问题我明天立即给你们解决!”
待她们一走,陈风水落井下石地说:“书记,这样的人别管她。”
回到乡里,我一夜没睡好。第二天就和林业局的方局长协商,把原来设在云古岭下的临时木材检查站移到岭顶上,同时增派了两名干警一起值夜班。此后,“劫车”的案件就再也没有发生了。
两星期后云古岭劫车案告破,歹徒是四个吸毒的农村青年。依据公安干警管理条例,派出所所长董一点将功赎过不奖不罚。
让我至今还不解的是,是谁把我深夜返回红棉乡的准确时间告诉火珍的呢?看来这永远是个谜了。
晚饭后,乡里的干部回家的回家外出的外出,简陋的政府大院立刻陷入了寂静。随着夜幕的降临,我听到了鸟叫狗吠,听到了门窗经不住风吹发出的“怦怦”响。我不知道这样的情景还要延续多少年。
其实我并不孤独,因为还有值班室的老胡。这时老胡正戴着眼镜坐在大门口翻杂志,他很快就翻完手上那本杂志,然后抬起头望着窗外那株老椰树发呆。
老胡今年五十出头,满头白发,说话歪嘴巴,胸前经常挂副老花眼镜,妻子去年车祸死了,儿子在省城工作,为此他打了几次报告要求内退,但乡党委都压着没批,理由是不满六十岁。
我在院子里随便走了几圈,见他还是神经兮兮的样子,便走上前去对他说,你去通知钱副乡长到我房间里来有事找他。老胡抬头看看我就诡秘地说,钱副乡长很忙呀,正在卫生院上夜班呢。我有些纳闷:钱副乡长既不是医生又不管卫生工作,他去医院干什么,难道他病了或是去看别的病人。我对老胡说,你一定带我去看看,老胡见我态度坚决,便关上大门然后领着我朝卫生院走去。
卫生院离乡政府并不远,远远便看见三楼有一些灯光从窗帘里透出来。走进昏暗的楼梯口老胡就停下来说:“你自己往三楼走吧,不要说是我带你来的,否则乡长知道了又要卡我了。”
上了三楼才看清灯光是从手术室里传出来的。我悄悄推开玻璃门只见明亮的灯光下,黄木方桌上堆满麻将,四双手正在哗哗地洗牌。钱副乡长见到我急忙站起来说:“我们玩一玩,出的卡都很小。”其余三人理也不理照样低着头哗哗地洗牌。
钱副乡长急忙摆了摆手,他们才悻悻地站起来,抽出抽屉里的钱慌忙离开。我拦住问:“你们是什么人?”一人说是包工头,另外两人都说是外地来收瓜菜的老板。我说,你们不知道聚众赌博是违法的吗?他们异口同声地说:“玩得很少,偶尔玩玩。”说完他们就兔子般溜下楼。
返回乡政府的路上,我想,打麻将成风的根源在领导干部身上,如不及时制止势必会在群众中造成恶劣的影响。
回到房间我找来老胡作进一步的了解。老胡摇着头说:“没办法,乡里的领导个个都是这个样子,没药救了彻底完了。”
“钱副乡长不是改了吗?”
老胡冷笑一下:“改个屁,他哪一天不赌到三更半夜。”
钱副乡长原先是田鸡乡的副书记,因为夜里打麻将白天不上班,被组织部免职调到红棉乡当民政干事,两年之后表现不错又官复原职。钱副乡长打麻将水平不一般,赢得多输得少,据说,他曾创下了连打三天三夜,赢了八万块钱的纪录。当然,这些传说都无从核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