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县里召开农村工作会议，我正好和管教育的谷副县长坐在一起。我认真地对他说，山根中学欠那么多债务怎么办啊？谷副县长不假思索地说：“那有什么办法？教育这条线欠债太多了，当校长的该躲还是要躲一下的嘛！”
今天乡里要召开“外出农民工经验介绍”现场会，其中有一项重要的内容就是去石榴村参观刚刚落成的小楼。
乡里对这次现场会十分重视，反复研究了几次会议方案，昨晚乡长赵五更还跑到我房间里说：“你一定要到会呀，给大家作作重要指示吧。”出门时他又回过头恳求道：“你一定要去啊，县领导讲话意义就是不一样的呀！”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好像离开我现场会就开不成似的。
现场会我是一定要去的，因为我是在这里蹲点的县委常委，更因为乡里的工作做得好不好关系到我的声誉和政绩，可以说是一荣俱荣吧。
为了召开这次会议，乡政府里里外外都有了很大的变化。天空早早就呈现出一贯以来的纯蓝色，椰树上的叶子格外的绿，大院里狗和鸡也格外的守纪律，都自觉地躲到远处的角落里拉屎撒尿，平时经常缠着书记乡长反映这反应那的农民也不见了，因为乡长昨天就贴出了通知，今天什么人也不接见。两年前就已经坑坑洼洼的路面上被一层细沙填平。在政府大门口上，一条横标随风摇曳，门口的两侧还放了四盆三角梅，鲜艳的紫色花朵开放的很自由，好像要迎接上级来检查似的。
乡政府大院的篮球场是主会场。昨天还晒过稻谷的篮球场上，到了上午8点钟就黑压压地坐满了人。他们绝大部分是青年人，有的是村委会动员来的，有的是被家长赶来的，想听听外出打工是如何赚钱的。更多的人是听说乡政府要给每个人发一件衬衫而自发来的。其实来多少人都无所谓，反正乡政府不管吃住，更不会给大家发衬衫。
乡下开会向来都很不正规，今天也不例外。他们坐在球场上很不老实，时而交头接耳，时而互相打闹，还有人在他人的后背上用手练字，好像乱哄哄的菜市场。大概是见多了不奇怪的原因，主持会议的副乡长老蔡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时不时大声喊：“安静，大家请安静，会议马上要召开了。”但他的话毫无作用，会场还是乱哄哄。老蔡见我眉头紧锁，便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乡下开会就这个样子，以后会开多了就习惯了。
9点，会议准时召开。头发梳得贼亮的赵乡长，迈着鸭形步走上麦克风前，用比平时高得多的声音致开幕词。稿子是乡秘书提前写好的，我还提了几点意见，逻辑性号召性都挺强大，说到最后他还领袖般地用力挥了一下拳头。
赵乡长讲话后，六位女青年轮流上台作报告。她们是石榴村的村民，也是乡党委和政府讨论了几次才定下来的很有说服力和榜样性的“典型”。这几个姑娘都很年轻，长得也不错，在乡村还是很抢眼球的。她们打工的种类涉及面广，有的在电子厂里做检测工，有的在工厂里做公关小姐，有的在老板家里做保姆，也有的在宾馆里做领班。报告中，尽管她们讲的都是打工的过程，尽管她们的话大家都可能没听清，但她们的发言还是引起了大家的热烈掌声，甚至有些人还吹起了口哨。也许是第一次上台对着那么多人讲话，发言的女青年们显得既兴奋又惶恐，仿佛一夜之间成了乡里的英雄。
我觉得这些女青年很幸福，这样的幸福不是人人都有的，因此她们也是幸运的。
最后一个女青年的报告结束时又是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掌声一落，赵乡长就请我作指示并带头鼓掌，我的讲话言简意赅，讲了外出打工的经济意义和社会意义，讲了在外遵纪守法的重要性，讲了在外如何保护自己的身体和合法权益，前后不到十分钟人群中又掀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喜得县电视台赶来拍新闻的记者急忙端起“枪”来一阵猛扫，好像发现了重大新闻似的。
大约10点钟，按照会议的安排，大家步行去石榴村参观。乡长想把场面搞得壮观一些，原来考虑请几台手扶拖拉机拉大家进村，但由于人多成本大乡里负担不起就改为步行了。
去石榴村要走两公里远的路，我们从公路转上小路便远远看见一角白色的楼房从树林里勾出。这时，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头上，四射的光芒让人浑身发热发痒，好像悬在头上的火炉。但大家还是乐意去看一看，因为这村里的变化实在太大了，更因为姑娘们的成功对穷怕了的青年人来说实在是太诱人了。
进村的队伍拉得很长，我和赵乡长走在队伍的前面，跟在身后的青年表现出干群一条心，团结一致向前看的观念，有意识地和领导之间拉开了一小段距离，好像我们俩是月亮他们就是星星似的。
在乡下人眼里，走在队伍前面的人肯定有着与众不同的资格和身份。想想也是，在县里什么大会小会不都是领导走在前面坐在前面的吗！
石榴村是乡里有名的贫困村，年收入不足一千元，许多农民至今还住着茅草屋，但近几年来随着青年人外出打工，村里有了很大的变化。村里修起了人行水泥路，打了公共水井；盖了厕所拉上了电话线，还有几户农民建起了瓦房，从此告别了住草房的历史。特别是今年，一下子冒出了六栋小楼，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走进村里时大家都已经满身大汗了，村长头戴竹笠光着脚板站在村口迎接我们。身材矮小，嘴里镶着金牙的村长手上夹着一支香烟，边走边说着热乎乎的话，很热情带着大家直往村边一栋小楼走去。他走一步回头看一下我，麻脸上始终洋溢着自豪，好像这些小楼就是他自己的，而实际上他还住在破旧的茅草房。
我赞赏有加地说：“村里的生活不错嘛。”
村长嘴一咧，说：“党的光辉照我心，倒吃甘蔗节节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