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很多村民走过来围着我纷纷诉说乡政府的不是,我赶紧将发生的情况用手机报告冯县长。冯县长说,我也没办法,市场本来就是不断变化的嘛。但不管情况怎么样,茄子也要等到开完现场会再摘,地里没茄子代表看什么看。
打完电话我便安慰他们:不要焦急,政府一定有办法解决的。村民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李家肥冷笑了一下贴着我的耳朵悄悄地说:“你们不要相信赵乡长这个鸟人,他是用屁股思考工作的,政府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想想怎么样给村民减掉农业税吧。”
我既不点头也不答话,因为我无权替他们减掉农业税。
李家肥见我不说话,又扬高声调说:“这样的乡长真是害死人呀。”
我立即返回乡里,下午3点钟召开党委会,讨论如何处理马尾村的茄子。赵乡长脸黑黑地说,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呀,几天的时间茄子的价钱就跌得那么低,他还说都是自己好大喜功官僚主义教条主义造成的,会后会主动向县委作检讨。
副书记副乡长们都哑巴似的不吭气,好像幸灾乐祸似的。
赵乡长又说,现场会应该照常开,反面典型对其他乡镇的领导也是个教育嘛。
我说,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赵乡长立即带队去广州深圳等地设点推销;副书记老关带几个人马上去上海找大公司代销。你们的任务不但是推销本村的茄子,乡里其他自然村积压的茄子也要想办法帮他们推销出去。我说这话时,赵乡长脸色蜡黄垂着头好像被人打晕了似的,一声不吭。
“现场会怎么办?”赵乡长突然抬起头问。
我毅然决定:“由丁副乡长在家主持。”
赵乡长用眼神盯了我半分钟,轻声说:“亡羊补牢,效果好不好呢?”
我鼓励道:“大家不要泄气,做总比不做好,尽可能减少损失啊。”
党委会一散,我立即打电话向冯县长作了汇报。冯县长说,方案是可行的,也只能这样了。
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上千上万的农民把乡政府包围起来,他们高呼着口号要求乡政府赔偿,要求赵乡长辞职,有人还朝我住的房子扔了几块石头,吓得我大声喊:“来人呀,快来人呀。”
第二天上午9点钟,现场会准时在马尾村召开。在村长的带领下,村里的男女老少既不列队也不鼓掌,而是都站在田头上看热闹。他们的脸上流淌着怨恨,他们的目光射成一把把利剑,斜刺里扎入我的胸膛。代表们走马观花在地里走了一圈,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县委钟书记的脸色很难看,一路上没说一句话。大会最后总结时,冯县长在会上不点名地批评了乡长的形式主义和官僚作风。会后还绷着脸评价很到位地对我说:“赵乡长真是个烂泥巴扶不上墙的东西。”
为了减轻赵乡长的压力,我以工作指导督促不到位为由,向冯县长作了口头检讨。
现场会结束后,代表们在乡政府食堂吃午饭,端上桌的八个菜都是马尾村的茄子。钟书记似笑非笑地说,大家今天都别吃肉了,也没酒喝,好好尝一尝咱们的“政府瓜”的味道吧……
原本高高兴兴的现场会就这样草草地收场了。
有人因为开了现场会出了名,有人因为开了现场会有了政绩,有人因为开了现场会升了官,莫非赵乡长也有这个想法?
后来,茄子虽然全部销出去了,但农民还是损失惨重,有些村民给县委写信要求乡政府赔偿,个别村民甚至找到钟书记要求给个说法,气得钟书记当场摔文件骂娘。
有个农民扬言要揍赵乡长,搞得赵乡长晚上都不敢出门,白天下乡也由武装部的忽助理员陪同。
不久,赵乡长被调回县委接待科当副科长,有次上面来了领导要吃饭喝酒,他问我点什么菜,我随口说:“你就给我点个‘政府瓜’吧。”
他红着脸说,书记,你又拿我开涮了。
刚吃完早饭返回宿舍,蔡其仙和查必清一前一后走入我的房间。蔡其仙把两盒很大的人参蜂王浆往茶几上一放,只笑不说话。查必清即将把两条“555”香烟放进办公桌的抽屉里,然后坐在老蔡的身边只笑不说话。
蔡其仙是红棉乡管财税的副乡长,五短身材,眉心有颗绿豆大的黄褐色肉瘤,在县歌团跳过舞,演过“南霸天”的保镖,上班时间经常一只裤脚高一只裤脚低地站在政府大门口,一副劳动模范接受检阅的样子。
查必清是乡税务所的出纳兼代理所长,当过武警,长得很像《水浒》里的西门庆,是局里股级干部的预提人选。我早就听说他们俩为收税的事伤透了脑筋,今天他们来莫非与收税有关?
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们必有目的。我主动地开玩笑说:“给领导送礼居心何在?”
“一点小意思罢啦,这算什么礼哟。”蔡其仙眯着眼睛笑笑说。
我一边给他们倒开水一边说:“不要绕弯子了,有事就直说吧。”
“没什么事,早就该来看看老首长了。”查必清是个退伍兵,说话时腰板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好像刚入伍的新兵。
蔡其仙呷一口水说:“是这样,今天我有个种香蕉的朋友邀我请你去尝尝他刚试种成功的‘皇帝蕉’。”
我说:“这可是个新品种啊,味道一定不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