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念筝面前矗立着一面巨大的镜子。
漆黑上空投下一束舞台灯光，镜面映出姣好的容颜，冲他微微一笑。
他不确定地问，“你是谁？”
镜子里的少年笑容迷人，“我是你。”
他本能地摇头，“你不是我。”
镜中人耸了耸肩，“随便咯，反正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是因为迷茫来到这的。”
“迷茫……”
“嗯呐。”
“那你就不感到迷茫吗，既然你说你是我。”他反问。
“不啊，我从不迷茫，所以我在这里，而你在那边。”镜中人指了指他那边的世界。
“为什么你可以做到？”他喃喃，“你不会迷茫吗？在不被爱的时候，在发现已经什么都得不到的时候，不会痛苦吗？不会悲哀吗？不会做梦都在祈祷一切从头再来吗？”
“嗯……会非常非常痛苦，”镜中人歪着脑袋，一只手撑着腮帮，咧开嘴角，“但是，我不会感到我很悲哀，也不会祈祷——你以为‘我们’配向上帝告罪吗？亲爱的，别脏了赎罪两个字，家族的狗只向家主祈祷，难道他教导过你，你应该对任何你踩到的人礼貌地说对不起吗？文明世界的小狗狗？”
“他已经不属于那个地方了，”白念筝冷淡又厌倦地说，“我们不遵守那套规矩，希望你嘴里可以吐出一点不那么恶心的话。”
“啊哈！太棒了，我也觉得恶心，而且你很讨厌我，我也很讨厌你；我很讨厌我自己，你也很讨厌你自己，”镜中人嬉笑着拍手鼓掌，“那我们还是完全一致嘛！我们都拒绝干貌似在赎罪的蠢事，都要拼了老命才抓得住想抓住的，中间还隔着一条讨厌的狗，用一副居高临下成年人的脸教训我们，以为用固执掩饰懦弱的样子就比我们更强了吗？还爱用一副保护者的姿态黏着他，真恶心。”
“就算那家伙很蠢，至少真的是在保护他，而我……我做了什么呢，”白念筝眸色黯淡，“你为什么可以毫无负罪感地接受他的爱？”
“接受？谁说我接受了？”
“什么意思……？”
“他，绝对不会有我爱他这么爱我，”镜中人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他绝对不能这么爱我，他要一直一直钓着我，每次只给我一部分的饵，让我拼命去吃，等鱼钩穿透的皮肉和下颌骨都烂光了，再提起钓竿把我甩掉，重新放下一次饵。”
“我得追着他，争着抢着哭着求着他，不择一切手段，不惜任何代价，只有在这样追逐他的过程中，争夺到手里占有的他，才是我的‘安全感’。”
镜中人弯起如画的眉眼，“所以，得不到他，我确实很痛苦，从始至终都是，但为什么会悲哀？倒不如说，被他温柔地拥抱着告白说‘我爱你’，才是我最害怕的样子吧，那样的话，我说不定会穷尽我能想到的手段，甚至杀掉纪凌，直到从他眼里找到憎恨或是冷漠呢。”
白念筝脸色苍白，摇头，“我跟你不一样，你……你真的是个疯子。”
“我当然是，我是，他是，所谓亲人之间的‘充分理解’，你不是早就感受过了吗？”
“闭嘴！”
镜中人大声嘲笑，“的确，只有你不是，你是只文明世界可怜的家养小狗，在野兽的地盘努力装作自己是只畜生！”
“闭嘴！闭嘴！”
“你觉得你父亲是个怪物吧？因为你是个幸运儿，你的母亲——我们可怜的母亲教会了你那么多宝贵的知识是吧？人权，感情，同理心，还有什么，父母无条件的爱……啧，我都有点嫉妒你了。纪凌是条外来狗，只有你，明明在怪物堆里，却不是个怪物，你持有文明世界的通行证，想发疯随时来想逃跑随时走。”
“我喜欢做披着羊皮的狼，但是你，谁都看不出来你是只狼，因为你是只披着狼皮的小兔子，拿疯癫当挡箭牌——”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白念筝一拳又一拳砸在镜子上，透过破碎的镜面，对面一模一样的人依然在笑，肆无忌惮地嘲笑着自己。
“哗啦啦——”蛛网布满那张姣好扭曲的脸，终于彻底破碎。
白念筝猛的惊醒，浑身剧颤，缓和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还在白秦卧室里，偎依在他温暖的怀中。一抬头，白秦正看着他，似乎目睹了他梦魇的全过程。
漆黑的眼里倒映出他惊魂未定的脸。
白念筝慢慢低下头，埋进他的胸口。
白秦抚摸他的头发，轻柔地抱着他。
应该告诉白秦才对吧，但是，白念筝脑子里一团乱，他分不清那是什么，梦？他的另一个自我？还是什么潜意识的具象化的什么玩意？总不能真是另一个世界的他吧？
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白念筝只能埋在他胸口，依偎磨蹭，小声地说，“做噩梦了，抱抱就好。”
白秦依言稍微抱紧了一点，宽阔厚实的拥抱，让白念筝脸埋在胸肌间，直到彻底放松下来。
管他是什么呢，这个拥抱是真实的，白秦是因为喜欢他，所以愿意被他死皮赖脸地赖着，这才是他的“安全感”。
“再说一遍你爱我。”
……
南斯沃夫。
“德米特先生，您没告诉我阿格罗萨那边的——”罗斯弗有些粗暴地推开门，看清里边是四个人，因为他的闯入而停止交谈看过来，遂清了清嗓子，勉强恢复仪态，“莱昂上将，凌上将，黛琳上校，德米特统帅，午安，希望我没有打扰你们谈正事。”
“您这是什么话，难道您不是为了正事来找德米特统帅的吗，”莱昂和煦一笑，“那么正好，我与黛琳就先走了，食堂今天是安娜值班，她的奶油炖菜不能错过。”
“请给我带一份。”纪凌笑道，莱昂拍拍他的手臂表示肯定，便和气场凌厉的女性一同离开。
大门缓缓关上，罗斯弗立即沉下面容，“这是你们的盘算吗？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