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意隐藏的成分,而现在的孤独是因无人理睬。这样的孤独是酸楚的,带有被人轻视被人遗忘的性质,好比老鹰折了翅的哀伤,虽然可以自恋似的回味翱翔的快意。
前一段日子,老虎窝街上敲锣打鼓,村公所和警察署四下张贴告示。“击毙惯匪”王宝林的消息传来,公家人兴高采烈。老虎窝小镇实行了保甲制度,美其名为“邻保友爱”。镇子上和乡下的部落一样,实行保甲连坐,每十家为一牌,每十牌为一保,十二岁以上的居民,均要随身携带身份证备查。常言说,墙有缝人有耳,酷律之下,人人噤若寒蝉,稍有不慎,即可视为“通匪”,遭灭顶之灾。在残暴面前,老百姓臣服了,人人自危。得知王宝林的死讯,金氏悄悄落泪,说:“咳咳,这孩子吃过我的奶呢。”而赵前备觉轻松,心头重负随之卸下,又不便说什么,默默看女人伤心。这日,富连声又去邮政所看报纸,没头没脑地长叹一声:“大丈夫马革裹尸,死得其所!”
富连声依旧叫姐夫赵前害怕,但是他依旧失魂落魄,赵金氏时时接济他,又处处提防他。听说弟弟又有出去做事的念头,毫不客气地嘲笑道:“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折腾了三十来年是啥结局?除了积攒下俩孩子,你还有啥啊?也不瞧瞧你自己?五十来岁的人了!”姐姐的话句句都像刀子,不留情面地剜在灵魂深处,富连声默然无语,剩下的只有焦虑和怅惘。
荆容翔不小窥富连声,努力去理解他的苦闷,理解他没有朋友没有交际。荆容翔觉得他这人有种坦诚的世故,还有种无奈的老成,总之很复杂,看似了解,其实却一无所知。荆容翔说:“富哥,我爹说了,你这个人不简单。”
面对好评,富连声淡淡一笑,不置可否。荆容翔说:“富哥,我咋也琢磨不透你。”
富连声说:“唉,那就别琢磨了。”
农历二月二是龙抬头的日子,人们说,在此之前男人不得理发,否则就要死舅舅。富连声觉得可笑,说我又没舅舅怕啥?他不信邪,正月里却无处理发,只有到二月二,歇了一个月的剃头匠才营业。如今安城县的风俗是,文明人梳理分头,苦大力的剃光头,富连声始终坚持文明的发式。剪完头,人显得神清气爽,慢慢地往家转。
如今,只有赵家大院这样的大户才吃得起猪头肉,今年的猪头是甘暄送来的,赵家对甘署长的厚礼感到害怕,又不敢不收。以前猪头肉的吃法是将猪头拆成一盆肉,全家围在一起蘸酱油吃,这时再顽皮的孩子也不打闹了,香而不腻的猪头肉会让人回味一年。赵金氏惦记弟弟,打发金菊悄悄送去几块。从习惯上说,这样的事情要背着赵前的,金氏和金菊都有点儿做贼的感觉。猪头肉稀罕,富连声想到了他的朋友。纸包纸裹的捡了几块,准备送给荆容翔。心灵大抵是有感应的,荆容翔来了,一如从前坐在炕沿上抽烟,一气抽了两锅子。大人慢吞吞的,铁媛这边已经急不可耐了,肉的香气像小手似的抓挠她的心。铁媛老早就见过赵家的猪头了。整整一个正月,这只猪头高悬于灶房的窗檐下,黑黑的胖胖的,猪眼眯缝着,猪嘴角却翘起来,一副欲笑不笑的模样。大耳朵耷拉的猪头肯定是全老虎窝最奢侈的东西,它的笑容始终跟随她,使铁媛心神不宁,神往不已。听四傻子表哥说,吃猪头得先用烙铁烫,烫得吱啦吱啦冒油。铁媛惊讶无比,四表哥还说,猪浑身是宝,除了猪毛吃不得,连猪尾巴都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