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开回时芋家小区门外。
沈遂把车停在路边,时芋却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他乌黑的剑眉挑了一下,又等了几秒,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从说到投资的事开始,她就一直心不在焉。
沈遂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说:“到了。”
时芋缓缓转头,哦了一声,然后又缓缓转回去,没有了下文。
见她像个玩偶似地呆呆坐着,他无奈地笑了一下,说:“算了,我送你上去。”
说完,沈遂把车开进停车场。
在他的提醒下,时芋心不在焉地下了车。
沈遂精力再管车上的东西,选择先把时芋送回家。
到了她家门口,时芋站在门口,对着大门发呆。
“拿钥匙开门。”
“哦。”
她摸出钥匙,插在锁孔里,然后又走神了。
沈遂侧着头,看了她片刻,然后才拿开她的手,帮她开了门。
进门之后,时芋站在客厅里。
沈遂指了指沙发,说:“坐吧。”
时芋乖乖坐下。
沈遂:“想喝什么?”
时芋没说话,沈遂觉得现在的状况非常好笑。
他咳了一声说:“我去给你倒杯水。”
等他端着白水从厨房出来,时芋已经进了书房。
她双手背在背后,像个小老太婆一样,满腹心事地走来走去。
显然是她遇到了什么事,一时半会儿想不通透。
沈遂没有打扰她,去客厅搬了把椅子,从书架上取下那本批注版资本论,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快到下半夜的时候,沈遂终于忍不住从书里面出来。
期间时芋或走或坐,他都一直关注着,只是没发声,因为他希望她有足够的时间把事情想清楚。
刚好书上的批注也很有意思,他就耐心等着。
但几个小时过去了,她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既然她询问投资的事,那就是有意要开始行动。
项目相关的具体事宜,她一定早有准备和考虑,不至于让她如此心神不宁。
能让人踌躇不前的,大概就是和钱相关的事了。
他一转头,她刚好走到他的椅子旁边。
沈遂轻轻抓住她的手,不让她像个断线风筝一样飘来飘去。
他喊了喊她的名字,把她从思考中喊醒。
时芋一回神,就听见他问:“你的预算是多少?”
她先是望着他,眨眨眼睛,然后才说:“三千万左右吧。”
果然是钱。他坐在椅子上,微微仰着脸:“三千万就让你失魂落魄成这样?”
时芋抿了抿唇:“你知道普通人负债三千万压力有多大么?”
他没来得及发表意见,就看见她鼓鼓两腮,真情实感地说:“天都塌下来了。”
沈遂觉得好笑,反问:“所以呢?”
时芋听见这话,咻的一下抽回手,瞪他:“所以三观不同,人的悲喜并不相通。我觉得三千万是天文数字,你觉得是洒洒水!我觉得天都塌了,你觉得我是无病呻吟。”
她的气恼和他形成对峙,一副“你根本不懂的模样”。
也是在这一刻,时芋突然意识到,在感情这件事上,她是有先见之明的。
很明显,他们的三观差得太远太远,就像中间隔了一条银河系那么远。
今天只是金钱观念不合,明天还有道德、家庭观、爱情观等等。
她不应该被他的美色冲昏头脑,盲目地投入到这段不合适的感情中。
沈遂平静地审视着她,那目光像是在询问她为什么要突然发脾气。
时芋咬了下唇,抬高下巴,倔强地表示自己没有错。
气氛陷入冰冷,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
三分钟后。
沈遂忽然站起来,从仰视她变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身形高大,压在她身上的阴影非常有分量。
时芋不仅没后退,甚至抿紧了唇,还把下巴抬得更高。
四目相对。
他伸手把她按在椅子上:“坐好。”
这突如其来的走向把时芋弄懵了,她蹙着眉尖问:“干嘛?”
沈遂没有回答她,反而出了书房,去客厅拿了一个苹果塞到她手上。
时芋拿着苹果一头雾水。
沈遂严肃的脸上忽然就笑了:“我要讲几句难听的话。”
时芋诧异地:“话难听那你还说?”
说完,就恨恨咬了一口苹果。
面面的,甜甜的,倒是让她放松了一些。
沈遂无奈地:“因为不得不说。”
看来他执意要说,而且这话应该是真的难听。时芋咬着苹果,一时无语。
一分钟后,她点了点头,表示洗耳恭听。
沈遂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说:“如果你失败了,负债三千万叫幸运。如果你成功了,你知道全球有多少资本,会动用各种力量来围猎你这颗行业的嫩芽么?”
“远的有大豆、国产日用品、光伏产业,近的有某手机品牌等等,这些例子屡见不鲜,也不会因为你的行业特殊而有例外。只要是钱,他们都要。”
“和你强行绑在一条船上,洗劫你大部分的成功都是他们的恩赐和仁慈。”
“但还有很多资本只想血洗你的成功,无所谓你会不会被掐死在摇篮中。你真的接受得了么?”
时芋抿着唇没说话。
如果他说的真的发生,那就不仅仅是负债几千万的问题了。
专注培育的心血毁于一旦,将会是她一生的心理阴影。
沈遂停了几分钟,给她认真考虑的时间。
时芋一直没说话,目光倔强不甘,却又犹豫迟疑。
沈遂再一次开口:“你讲过曹操,那你应该知道他和张绣一战中,他为色所迷,害死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猛将典韦和士兵无数,本来很伤心,却能在听见袁术僭越称帝后,立刻笑出来的事吧?”
“你讲过刘邦,那你应该记得他在彭城一战中,因为沉迷酒色庆祝,害死十万士兵,在逃命的路上,还有心情和戚夫人春风一渡的事吧?”
“他们的人品姑且不论,你扪心自问,有这样的心理素质么?”
时芋咬着唇。
这些她当然知道,但知道不代表她做得到。
古往今来,能有这种心理素质的,那都是乱世中的王者。
她要是有这心理素质,也不用坐在这里听他说难听的话,早当皇帝去了。
沈遂漆黑的目光照进她的心底,说的话如礁石般沉重。
“你做不到,你只会是下一个项羽。他在垓下之败中自刎,你在被资本围猎之后从天台跳下去。”
这话过分冷酷,偏偏时芋还找不到反驳的话。
沈遂走到椅子旁,略有几分无奈地:“你连骗我三千万的胆量都没有,让我怎么相信你的心理素质足够优秀?”
时芋知道他没有恶意,也或许是夜安静得太可怕,她难得软弱,低声说:“可我终究只是个普通人。”
沈遂微微点头:“我知道,我接下来的话很难听。但我想告诉你,我宁愿你拿着三千万打水漂玩儿,或者买买买,也不愿意你拿着钱去办正经事。”
时芋立刻瞪他:“不行。”
她沉默好几分钟。
然后才不服气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这件事我必须要做。”
“你确定?”
“我确定一定以及非常肯定。”
说完这话,时芋突然一下站起来。
她对沈遂说:“你等我一下,我把之前做的项目书打印一份给你。你现在就看。”
时芋气呼呼地跑到书桌前,迅速打开电脑。
沈遂漆黑的眼底忽然有了笑意。
也不知她在气什么,和谁生气,也许是和空气吧。
但就是这样她才更显生机勃勃,有种难以言喻的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