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刚过,少女时芋收到今年入夏的第一条新裙子。
蔚蓝颜色的及膝连衣裙,裙摆上有层层叠叠的荷叶边,还有一双平底细带的水晶凉鞋。
这条裙子实在漂亮,时芋抱着不撒手。
虽然学校规定,除了星期一升旗必须穿班服以外,学生可以随意得体着装,但大部分学生都选择穿方便的运动服,时芋不想特立独行,所以也只能随大流。
可惜了,这条裙子不能穿着去学校上学。
时芋把裙子脱下来,小心翼翼地挂在衣柜里,还把新凉鞋摆在裙子下方才肯罢休。
关上衣柜,时芋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今天是星期五。
一中的图书馆会在周末对本校学生开放,虽然一般没什么人去,但有一个人每周都去。
这个人就是沈遂。
也许她可以穿上新裙子,去图书馆偶遇他?
想到这里,时芋纠结地翻了一个身,因为她想去却始终不敢。
万一被他看出来她喜欢他怎么办?
时芋摇了摇头,把这个滋生出来的,难以启齿的念头甩出脑海。
睡吧睡吧,别想了。
时芋强迫自己闭眼睡觉。
一觉醒来时,屋内依旧是黑漆漆的,时芋拿起手机看一眼时间。
凌晨四点。
她再次强迫自己闭上双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时芋开灯下床,鬼使神差地打开衣柜,站在柜门前望着新裙子和新鞋子。
在校园里,暗恋时有发生,时芋就听过谁给谁谁谁写了一封情书表白。
当初的时芋很心动,也拿起笔给沈遂写情书。
结果写到为什么喜欢他的时候,她写出了“我喜欢看你被迫吃食堂还很不高兴的样子,以及你总是不高兴的样子”这样的句子。
写完这句话,连时芋自己都看愣了。
这哪里像告白?更像是幸灾乐祸。
通过这句话,时芋充分意识到她没什么文采,于是随手把废情书夹在厚厚的《西游记》里,并决定再也不写情书了。
脑子里想着情书的事,等时芋回神,她已经把裙子和鞋子都穿好了。
站在衣柜上的全身镜前,时芋望着镜中的自己红了脸。
连妈妈都说好看的裙子,一定能引起他的注意吧?
时芋环视自己的房间,跑去书桌上拿了一套三五的练习册抱在胸前。
她站在镜子前,微笑对自己着说:“沈同学你也来图书馆啊?好巧。”
说完这句话,时芋雪白的脸涨得通红。
她被自己吓了一大跳,手足无措地靠在衣柜上,睁眼看着空气,抱着三五习题册,听着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学校图书馆七点半开门,时芋六点半就到了图书馆附近。
因为图书馆没开门,时芋自带了一本文艺杂志当做道具。
她原本想找棵树躲好,等沈遂一出现,她就从树后出来,和他打招呼然后一起进图书馆。
但她忽然想到沈遂的双眼长在前面,没长在后脑勺上,万一看不见身后的她怎么办?
时芋看看时间,小跑上图书馆的台阶躲在墙角。
她打算看见沈遂后从图书馆门口往下走,这样就能和沈遂迎面撞上。
时芋先是摸摸自己精心编织的长发,又摸摸裙子上的荷叶边,这才安心几分。
新裙子这么好看,他一定可以看见她。
时芋把一切都设计好了,唯独无法控制沈遂的反应。
当他们在台阶上擦肩而过,少年修长清冷的眼眸没有丝毫波动,甚至目不斜视地往上走着。
就好像抱着杂志的她是一缕空气。
那一刹那,时芋很生气,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只是觉得又失望又生气。
一直下到台阶的最后一级,时芋越想越气,越气越羞恼、难堪,以及不甘心。
这种复杂的情绪把她的理智气跑,她咬着唇转身,忽然大胆地喊了一句:“沈同学。”
疏离冷淡的少年已经走到台阶的最高处,听见她的声音转身驻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像一只冷傲孤高的大猫咪,难以亲近的模样让她打起了退堂鼓。
可是喊都喊了,总要说些什么。
该说什么?时芋懵懵地记起自己的台词,她该说你也来图书馆,好巧。
时芋动了动唇,说出的却是:“我喜欢你。”
不经大脑的话,把时芋自己都惊呆了。
她红着脸和耳朵尖儿,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能无助地抱紧怀中的杂志,整个人僵在那里。
沈遂站在台阶上,陷入短暂的沉思。
就在刚刚,清晨的朝阳斜照在大理石的台阶上,蓝裙少女出现在台阶的最上方,她笑意盈盈,踩着淡黄的光影走向他。
此时的微风,说不清是冷或暖,只是轻轻吹拂着她的碎发,吹得她裙上的荷叶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飘起和落下。
裙边懒懒地,和晨风依恋着,像是带着微醺的醉意,明媚又动人。
而她怀中抱着的,那本文字颠倒的杂志,泄露了她的心事。
没有人会从闭馆的图书馆里出来,也没有人会早早来到图书馆门口守着,只为了借一本崭新的文艺杂志。
所以当她告白的时候,他没有丝毫惊讶。
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感情相关的事,她的告白突如其来,让他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她。
沈遂静默地看着她。
古诗说多情总被无情恼,殊不知无情也会为多情烦恼。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遂扫过她微微浮动的裙边,开口说了连他自己都惊讶的话。
“如果你高考考到650的话,我会再考虑。”
那时的沈遂以为自己对她无意,但这话中的隐秘心思经不起任何细究。
就像她抱着的那本颠倒的杂志。
至于为什么不是直接拒绝,而是说出那样的话。
多年后,已经成熟的沈遂才有了答案。
少年人总是对喜欢不屑一顾,又怕她喜欢上别的人,把一个拖字诀误当做宝典。
那是他人生中最兵荒马乱的一刻,他的理智和冷静全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