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所谓的‘风暴计划’，则是一石二鸟的安排——不错的想法！——一方面，可以让接受了改造的人们进一步提升工作能力，以提高先锋者工作的稳定性。另一方面，就是把我刚刚说的一切，告诉给剩下的人们，让他们成为城区潜在的‘风暴’。我说的对不对啊，罗阳？”
东方炯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人在他一句句的真相中逐渐失去了伪装的能力，变得坐立难安。现在他更加肯定，先锋者选择了罗阳而不是王昉作为承担这项使命的人，绝对是个错误。
根据他对先锋者的了解，这决定应当又是通过什么量化表格来做出的。根据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公式、计算项目，把与此项工作相关的能力数据化，最后再根据某种权重进行计算、做一个筛选排列，东方炯猜，他们又是这么做的。
但，那群缺乏常识的领导者，他们不知道，这样需要人来切实完成的工作，偶然性之大，对心理能力要求之高，其实，是不能用数字和分数来衡量能力的。
而敌人的错误，就是他突破的机会。
他略微俯身，用指尖碰了碰茶杯，确定茶还未凉，又缓缓靠回椅背上。随着动作，他感受到心口处传来一阵金属独有的清凉。那清凉是五角星形状，在这炎热的环境中，沁人心脾。
他不禁将手抚上胸口，去感受那星星一般闪耀的清凉。
“这已经……不是秘密了吗？”
在东方炯对面，罗阳声音颤抖着问。
比被识破秘密更可怕的，是这被识破的秘密，并不单单是自己的，而是他无从知晓数量却确确实实存在着的许多人所共同拥有的。他害怕失去自己的生命，但由于这危险还没有紧迫到能够使他真实地恐惧，因而更怕因为自己的无能，害更多无辜的人殒命。这是他作为一个人的本能。
当秘密成为众人的秘密，它就不再是秘密，而是群众的命门。
东方炯明白，这和六七年前，桑若教导他的，其实是同一个道理。
只不过，他直到今天，才知道秘密值得拥有更庞大、更不可思议的力量，它可以在瞬间，夺走一个人的理智。
“不，这还是秘密，只不过，在我这裏，不再是秘密了。”
东方炯缓缓站起来，走到罗阳身旁。有一瞬间，罗阳忘记了虚拟与现实间的距离，他以为东方炯要杀他，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倒显得东方炯有些无措。
“怕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茶要趁热——哦，不过这裏是虚拟空间，凉了喝应当也不会伤胃的，不好喝而已。”
罗阳感觉出身旁的东方炯正抬起头，望向群山。
不远处，一群飞鸟略过山岗。
接着，他貌似无意地说：
“诶，你说，要是王昉知道了你当年卖过他的秘密，他会怎么样？”
扑通。
不用回头，东方炯也知道，这是罗阳从椅子上滑下去，摔在地上的声音。
这次，罗阳是真的在颤抖，浑身都在颤抖。仿佛外界虽然是七月，他却置身于冰窟中似的。东方炯轻轻划出对方的健康状况栏，确定对方不会在他的这片不被监控着的小天地倒下，触发系统报警，这才轻轻嘆了口气。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话说回来，能卖自己亲如手足的朋友的秘密，罗阳的为人在东方炯心中，其实并不怎么样。
更何况，当年的罗阳，从来没有想过要卖自己的秘密，他一直在出卖朋友。
甚至，从来没有悔改过。
那个时候他颇为厌恶地问桑若，像这种人，他应当怎么对待。
桑若那时只是短暂地从代码当中抬了一下头，给了东方炯一个有阳光香气的笑，然后说：
“不可深信，但可用。”
“既然存疑，怎么能用？”
“有把柄在你手裏，跑不了，比好友更好用。”
显然，桑若的话始终有道理。
他默默地开始数数。还不到两百，身边那个抖若筛糠的、空有一幅大骨架而缺乏肌肉的大螳螂似的青年便说：
“您需要我做什么？”
东方炯笑了，不知道是在嘲笑人性，还是在笑自己的决策有多么明智。
他抬起头，满目的亚热带森林那么美，美得仿佛是桑若一时兴起的一场谎言。
但桑若没有对他撒谎，不然，他也不会因此而死。
他略微把目光向下降了一些，想看看这片山光中，是不是也有野兔出没。可是，他没有看到。
“很简单，我要你，做我的间谍。”
罗阳鼓起勇气，回过头去，发现东方炯并不在看他。他的背影比上学时更直，似乎也更加结实。假如不是罗阳在恐惧和自责、羞愧中迟迟回不过神来，他就会发现，眼前这个满头卷发、目光坚定的青年，是那么像桑若。
也许，桑若，早已成为了东方炯灵魂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