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了个通宵处理危机的是她,冒着生命危险为“极光”处理灾难的人是她,在最关键关头找出最有利方式的人是她,不过就是忙活了一阵儿,怎么一转眼,她站在道德制低点上了?
“这么大的事儿,你说决定就决定了?”
“我不是说了吗,没时间啊,只能这么做。”
“后来有时间了呢?你不是一样没有来问过我的想法和感受吗?”
“大哥,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现在有时间了?你看看我眼前这堆窗口和这堆待办任务,哪一个不是明天之前需要完成的?我已经一晚没睡了,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
“我体谅你?那我呢,合着我活该被瞒着是吧?”
“我就不明白了,东方炯,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想事情还这么简单?我说过你该被瞒着吗?我不是一直在和你讲道理吗?”
“难道我没在讲道理吗?还是说,你现在已经觉得我的道理不是道理了?”
于金檬狠狠地转过头,剜了东方炯一眼。
她知道东方炯的话语有为了麻痹监督者而夸大和模糊的成分,可这无法改变东方炯字裏行间所透露出的、强烈的质疑和愤怒。
那是在她做出这样的决定之前,从没出现过的情感。
所以呢,只是因为在最紧急不过的情况下触碰了一下他的权力,他就能把这些日子积攒下的全部情感和默契,全部清零吗?
还是说,他只是原形毕露了而已?
于金檬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心臟跳得厉害,似乎是马上就要爆炸。
“东方炯。”
她压着嗓子,怒气却从眼神中灼烧出来。
“难道订婚以前说过什么,你是全忘了吗?”
房间裏一时间静得有些令人窒息,除了不时响起的新消息提醒声,二人都沈默着。
说过什么?
东方炯不必费力回忆,便能清晰地记起当时的情景。
“二十岁出头就被锁进婚姻的牢笼,还是家族联姻,你不会觉得可惜吗?诚实的说,我觉得你值得比联姻更光明的未来。”
“事实是,如果你真有这么高的觉悟,就不会容忍,也不会坐视我有灰暗的未来。”
那现在呢?
他许诺给她的那个光明的未来,难道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死在了回忆当中吗?
东方炯望着眼前人被压力和愤怒烧红的眼睛,第一次察觉到了一丝悲伤、恼怒和心虚交织的情感。
作为被家族联姻和共同理想推到一起的一对伴侣,自从知晓了彼此的心意后,东方炯从来没想过,要和于金檬保持正常的夫妻关系——或者说,他从没把于金檬当成他的妻子,只当成一个革命道路上志同道合的伴侣。
没有让于金檬加入“极光”,是东方炯对她的戒备,也是东方炯对她的保护。
退一步来讲,他从来都不希望,有关他的事情和生活,以及那些见不得人的反叛活动,会束缚住这个自由而明媚的女人。
所以,有关于订婚的一切,竟然是这些时日以来,东方炯对二人关系的、最亲密的认知。
他不知道于金檬对二人之间的关系究竟持怎样的态度。在今天以前他以为他们拥有同样的观点,可今日的争吵却分明是在除了这件大事以外的空间提醒他,于金檬从未想过离开。
可,他犹豫了。
面对这场争吵,一向巧舌如簧的东方炯第一次感受到了强烈的力不从心。
很奇怪地,在这情感纠杂的情景中,他回味着、思考着于金檬的话,居然想起了桑若。
在这一刻,他忽然懂了桑若在最后的时光中,对他的一切疏离。
十八岁的东方炯还不能理解十九岁的桑若做出的一切。在那时,他总觉得桑若对他的远离,是不够讲义气,也不够信任他。
桑若没对他说过任何有关“极光”的事,只是告诉他,那一切有关群众的故事。
一直到六年后的这一天,他才忽然明白,当初的桑若,并不是不够信任他,而是太信任他了。
只有与这一切毫无干系的人,才有可能成为反叛失败后的下一任领导人。
只有被瞒着、被远离、与此同时却也早已深受相关精神熏陶的人,才是这场为全人类自由而战的长久战役的种子。
而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在重覆桑若的行为。
没办法,他们对彼此的思维太熟悉了。
可是,已经六年过去了。
城区的科技水平日新月异,局势也在迅速变化。假如一直用六年前的想法来行事,很有可能会被现实所抛弃。
——但,假如桑若还在呢?
东方炯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抬眼看向周围,一切都早已不是桑若在时的装潢。
不可能的,东方炯,桑若已经死了,他不可能再回来了。
东方炯无措地望向窗外。
然而,他的双眼忽然瞪大了。
那、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