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教授把车开进小区,一直缓慢的开进停车场,锁好车,从车门出来,习惯性地双手叉着腰,一边缓解着腰部的疼痛,一边不紧不慢地往家走着,每天的这段几分钟就能到家的路上,也属于他的思考之路,主要是思考着这一天的工作是否全部做到位,有没有什么纰漏,科里安排的工作落实没有,新来的患者都有谁,必要要记住名字和x光片颈椎骨离位的差别,那个患者低潮,那个患者有问题……对!今天上午,新来的那个叫安阳的小伙子不错!超乎寻常的阳光,看他的思维就是个和正常人一样的思维,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今天上午在诊室的情景来,自己从桌子上挨着排地拿起来一本挂号册,看了看上面的名字,朝着人群喊道:“安阳,长春的安阳,来了没有?”
安阳在人群里答应了一声就挤了进来,先给了郎教授一个扭曲的丑陋的灿烂的笑容,郎教授自然会看出来他的笑容里满是真诚,示意着让安阳坐在自己桌子左面的诊凳上,微笑着:“大家先让让,安阳,东北人幽默,你先坐下?”
安阳抽动了两下,待抽动平息,像回答老师的问题一样,把自己的来龙去脉来了个全盘托出:“长春市,艺术学院在读,油画专业,不到10岁得了这个病,那阵子父母带我东奔西跑没少看医生,有的医生说睡落枕,有的医生说喉咙有问题,有的医生说眼睛有毛病,有的医生说面部肌肉出问题,后来渐渐长大了,去过全国十几家著名的大医院,有几个著名的医生说,我这是抽动症,我知道,这个病?国外叫妥瑞症。”
郎教授点点头示意安阳继续说下去……
安阳不自主地抽动了两下,扭了两下脖子,使劲抽了几下鼻子,接着说:“这些医生呢?给我开出的药,都是治疗精神分裂的,我妈妈就坚决没让我去服用,但是,我偷偷的吃过,我也知道我又不是精神病,干嘛服用治疗精神病的药?不过也吃了,我宁愿治不好,也不要吃这些抑制神经的药,后来就停止不吃了,就这样,十年了,我就一直这么抽动着,扭动着读完了小学,初中,高中,一直到现在的大学,从高中开始,我就在网上查这种病的起源和发生,也渐渐地弄懂了许多关于妥瑞症的知识,说实话,我没相信你能把我这个病给治好,虽然网上有人说你是神医。确实也不太相信你真能把国际上称为顽疾的抽动症治愈。我这病可是国际难题!”
郎教授大吃一惊,他还从来没见过思维这样清晰,性情这样实在而形象又如此风度翩翩的患者。
对这个大学在读的男孩,自己便也来了兴致,轻轻一笑:“既然不相信我能治愈抽动症?安阳?你为什么还来到我的诊室?坐在我的面前?挂了我的专家号?我的专家号也不便宜,我一喊,你就挤进来坐在我的面前,来让我给你诊病呢?这些问题,你有合理的解释吗?我想知道,真的,你到底是相信我呢?还是半信半疑呢?”
安阳是个特别喜欢回答问题的人,他回答问题的方式和别人也不一样,他可以把你的提问整合的更干净,把自己的回答整合的更尖锐些后,才能逐条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从小学就是这样,自从有了这样的病后,更是举手发言的次数多了起来,他长大后也分析过,或许就是病后的一次,同学们看到他发言时,不自然的不断出现的抽动和喉咙里发出的不和谐的声音,他那次发言是生病后的第一次勇敢发言,结果,被同桌的秦小婉拽着袖子给拽的坐了下来,引发了大家的哄堂大笑,从那次给同学笑话以后,他的发言次数似乎就是多起来的开始,用爸爸的话讲,那就是一头倔驴从此诞生了,见郎教授这样亲切地问自己,他脱口而出:“我爸说我就是头倔驴,我不这么认为,有的时候我也听话。是我寝室的三个死党,他们非要让我过来的,是他们在浩瀚的网络世界里把郎教授您给搜了出来,说什么您是神医在世,扁鹊再生啥的,依我自己看根本没这个必要,这次来到台州,现在坐在您的面前,不是为了讨教抽动症的学问,也不是为了坐你们9楼的电梯,”
郎教授越来越喜欢这个小伙子了,他压抑着内心里的喜悦:“接着说,那么你是来做什么的呢?接着说,别客气。”
“我是来画画来了,画蔚蓝色的大海,结果,你们这的大海让我特别失望,没画完就被我撕了,现在,您可以问我,为什么大老远的来找您瞧病呢?这才对。”
“这就是你回答问题的方式吗?”
安阳抽动着使劲点点头。
“那好!我再追加一个问题,你失望什么呢?画海?在台州画海,是件很简单的事啊?就在前面不远,七号码头,步行用不上20分钟,你对着海,就开画呗?”指着楼的外面,海的方向不解地说。
安阳指着脑袋:“我画了,刚才说过,又撕了。我印象里的大海,都是湛蓝湛蓝的,海风袭来,波浪汹涌,那气度。那效果,非凡!而你们这的大海,让我很失望,失望的五体投地,它可不是蓝色的,我看到的你们台州的大海,是黄呼呼,混浆浆的,还真有些后悔来画海,没办法,既来之则安之,只有来到您这,请您给我看看这个世界上都没人能治好的病,我这么回答?您满意吗?”
郎教授笑着说道“那?我也学着你的方式回答问题吧。第一,大海确实是湛蓝湛蓝的,那得需要你出远海,再免费的告诉你一点,你所去画的海,不是真正的大海,七号码头只是个小小的海湾,颜色与深海的颜色就自然不同,我这回答,你满意么?”
安阳急迫地抽动了两下,点点头:“啊,满意。”
郎教授继续说:“然后,你才是?在既来之则安之的情况下,还是来找我看病的吧?那好!我再问你一遍,安阳,你能信任我吗?”
安阳抽动了一个频次:“信任?谈不上,反正,在这里,你是医生,我是病人。”抽动一个频次“反正,死马就当做活马医呗,嘿嘿,我估计,你就算没那个能耐?看不好我的病?起码,也看不坏吧?哈哈……”安阳的坏笑,更丑陋的模样。
郎教授自己也知道,虽然表面上不会让大家看出来自己的脸上有些不痛快的表情,心里呢?还是有些觉得安阳说出这话让自己心里有不得劲的地方。
原爱早已悄悄挤进来,在水泄不通的围着郎教授的桌子四周的患者家长的中间,安静地站在安阳身边的原爱,听到安阳这么说,就使劲用膝盖顶了一下坐着的安阳的胳膊,示意着安阳,怎么可以和医生这样讲话呀?你这不是胡闹吗?
安阳没理会原爱,继续跟郎教授说道:“郎教授,您放心,原爱,嗯,就她,昨天都和我说了,而我呢?早上你们还没上班的时候我就在9楼的走廊里,看过了你们医院的宣传橱窗,真实的照片,真实的电话。”
郎教授问道:“呵呵,走廊里,那些治愈的小患者家长们的电话,你打过了吗?”
“我只是抽动,可没那么傻,我才不打呢!如果,不是如果,是假如我要是真打了?肯定是浪费电话费。”回头对原爱:“是,啊,是吧,原爱?浪费。”原爱没理会安阳的话,继续用膝盖提示着安阳要注意说话的形式和内容。
“为什么呢?他们会亲口告诉你,他们的孩子,就是我给治好的,我就是他们所传的能治好抽动症的神医。”
“嘿嘿,我知道,要是您安排好的,他们也不会说您治不好,对吧?这个我懂,吃饭还有饭托呢吧?”指着身边的原爱“她也懂,我们的爸爸妈妈们,你出去问问?哪个没被这样的医托给骗过,不信问问大家,只要孩子得了这个病五年以上的,大家都说说,谁没被医托给骗过?您听到了吧?哈哈,所以,我懂,您要是能治好那么多孩子,我即使相信这些电话号都是真的,打过去电话去证实,他们也会这么说,真是神医郎教授给治好的。如果,我不相信这些电话号是真的?我再打过去电话,他们还会这么说,真是郎教授给治好的,再如果,我再打过去电话问,他们都得这么说!我指天发誓,真是郎教授给治好的!嘿嘿,您说,我都亲自来了,亲自让我自己坐到您的面前了,也挂了您的专家号,您说,我还不信任您吗?大家说,对不对呀?”调皮的安阳把大家都逗笑了。
原爱这个笑啊,憋不住:“安阳,你哪来的这么多的废话呀,绕那么大个圈子干嘛?你们东北人不是喜欢直来直去吗?你们东北人不是正义的化身吗?干嘛这么墨迹啊?你直接回答郎教授“信任”不就行了吗?东北人可都是传说中的直肠子呀,干嘛还说死马当做活马医啊?。”
安阳撇着扭动的嘴唇对原爱说:“你,不懂东北人,还有,幽默这一说,赵本山大叔和潘长江大叔,那可都是我们东北人,对了,还一个小沈阳,大家都知道吧?你看看?都知道!”
原爱温情地噘着嘴:“就你嘴硬。”
安阳辩解道:“我说的死马当做活马医,是指被死党逼迫来郎教授您这里之前的想法,对,是之前的想法。郎教授,您想想?我这么想?不算犯错误吧?嘿嘿,我也就荒唐的那么小小的想了一想,俗话说,年轻人犯错误,上帝都原谅,是不?郎教授?”更加丑陋的笑。
刚才被安阳的一句死马当做活马医的话之后的那一点不愉快,早已飞到九霄云外的爪哇国去了,自己由衷的喜欢上了眼前这个调皮的东北年轻人,他尽管现在,自己眼睛里看到的是安阳这个小伙子先展现的都是丑陋的、甚至是吓人的笑容,不过,他能寻找到躲藏丑陋背后的真相,早就从抽动时丑陋渗人的背后,看出了安阳痊愈以后的帅气和阳光。
自己脑子一转,迅速地瞄了瞄面前的这对年轻人,透过原爱对安阳的关心和安阳对原爱回复的神态,郎教授开始欣赏起来眼前的这对金童玉女了,心里暗想,这对青年男女可真般配,在心里暗暗使劲,自己一定要把他们的病给医治好!日后必定能造就一对幸福的鸳鸯。
安阳丑陋的脸透出了真诚:“郎教授,您,不要把我当成普通的患者,我想请您,”
郎教授严肃而面带笑容:“对不起!我这没特权,我对患者都是一视同仁,也都会认真努力去给患者医治。”
安阳:“您别急,听我把话说完,行不?”
“好,你说吧。”
“我刚才各个诊室看了一下,我发觉我的症状和其他孩子们的症状不太一样,我的意思是说,请您把我当模特,不是模特,整画画上去了,请您把我当标本,啊,也不是标本,是,对了,活体,用我做活体,假如,我是您还没见到过的抽动类型,可以拿我做实验,我知道,治疗这个病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需要更多的实践和探索,我可以当您的实验活体,如果,因为我的活体,参与了您的进一步的医学研究,就是关于抽动症深入研究,我在走廊里看了,说是这里的治愈率绝对不是百分之百,对吧?如果,我是说如果,再有了成效,我将十分开心再加上十二分的自豪,因为,我得这病10年受尽了这病的折磨,就让以后的孩子别再那么久地遭受我这样的折磨,我,谢谢您!谢谢您!我替他们谢谢您!”
安阳站了起来,深深地给郎教授鞠了一个躬,深深地鞠躬,然后,站直了,深情地望着郎教授。
听安阳这番话,再看到安阳给自己深深的鞠躬,郎教授眼睛湿润了,摘下眼镜,擦去就要流出的眼泪,有些激动:“孩子,你坐下,坐下,”戴上眼镜,对安阳:“好孩子,你别说了,你给我整激动了都,我答应你的请求!来,安阳,你昨天下午我让拍的x片给我,你把片子给我,你坐着别动。”伸手接过安阳递过来的x光片,对着窗外的光,仔细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