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略不绝,大道至上
两份奏疏八百裏加急,从江南先后送达都城。萧景不理朝政,一份奏疏为孙嘉所奏交给安煜,另一份为萧钰所奏交给卫少卿。
日暮,廖清拿着奏疏急匆匆到玄辅司觐见安煜,除了安煜外,屋内还有四位秉笔道士正坐在一张大案桌前,桌上堆堆迭迭来自各省待批的奏章。
“道上,这是江南孙嘉所上急递。”廖清俯身将奏疏呈上。
碧绿的牙尖慢慢浮上盖碗水面,安煜坐在一把紫檀木雕花圈椅上,不紧不慢深吸茶碗裏的茶香。
“孙嘉”
安煜慢慢将手中茶碗放在一旁的紫檀木茶几上,他突然记起这位几次辞官的书生,此人并非修道之人,卫少卿见他家境贫寒,为人正直无私,正当江南辅司衙门司丞空缺,便举荐他上任。如若不是顾忌卫少卿的颜面,他早就罢免了他的官职,索性辅司衙门养得起一位闲人,而他也不想得罪卫少卿。
安煜起身,接过廖清手中奏疏拆开来看,一旁的廖清抬起头,只见安煜的脸色越来越阴沈。
片刻,安煜“唰”的合上手中奏疏,他的目光慢慢抬起,望向门外越来越暗的曙光,沈声道:
“炸毁河堤淹了道臺,吕党胆子够大。”
闻言,秉笔道士纷纷停笔震惊的看向安煜,廖清慌张问道:
“道臺修筑岂不是误了工期他们为何如此害我们”
安煜皱眉,目光深邃:
“他们的目的不是我们,眼下最为重要的是四县闸口被毁,几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众人闻言大惊,不禁面面相觑,一秉笔道士接言道:
“前面在打仗,国库又不充裕,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要斗来斗去。”
安煜道:
“这滩水越浑越如他们的意,水清无鱼,萧钰太清了。”
另一秉笔道士却执不同看法接言道:
“吕贤萧逸尘做的再过分,这个时候也还得靠他们的人在前面顶着,这时候将这道奏疏呈给皇上,到时候把史铭,易建荣等一干将领也牵扯来,这仗还打不打了单凭萧钰一人再厉害,也抵不住敌军四面来袭。”
安煜非常赏识的看了那秉笔道士一眼讚同道:
“顾虑得是,这样的奏疏呈给皇上,便是要逼着皇上下决断兴起大狱,可这个时候皇上哪能下这个决断。”他心中暗忖,缓慢来回踱步,想着想着似乎做了什么决定,他走到床旁拿起大氅穿着在身,廖清见状忙上前服侍着。
安煜边着衣边提高了声调对众人道:
“玄辅司尽心尽力服侍皇上多年,这个时候让皇上下这种决断,我们这些人都该死了,可我们六个不能全部都牵扯进去,皇上将玄辅司交给了我,这个担子就应该由我来担。这份奏疏先压下,我得给一人看看。”他将手中的奏疏折好塞进袖中继续道:
“你们听好了。”
众人都凝视着他。
安煜看着廖清道:
“玄烨你一会儿去伺候皇上沐浴进丹,多替皇上推拿一阵,活做的越细越好,给我腾出两个时辰,别让皇上叫我。”
廖清回话:
“是。”
安煜望着两位秉笔道士又吩咐道:
“出去传一声,这裏的事有一个字透漏,立刻杖毙。”
那两名秉笔道士立刻回道:
“明白。”
此时已经酉时,廖清服侍安煜穿戴好狐绒大氅,又拿出真丝貂绒袖套替安煜套上,御好寒后,便命人备好暖轿,朝宫外丞相府行去,结果却扑个空,询问门房,原来卫少卿也接到急奏,进宫觐见去了,安煜知晓后立马调头,行轿赶回宫。
一路匆匆,回来的正是时候,正巧赶上皇上召见。与此同时,被召见的还有吕贤,二人再长生殿外无言相视一眼,便被传唤进去。
殿内两丈高的罗纱已被收起,廖清站在敞大的沈香木榻旁手捧金盘,裏面盛着“仙丹”,萧景一身寝衣坐在榻上,宽大的衣袍将他显得更为瘦损。他平静註视着跪在眼前的三人,挨个将几人打量一番,似在斟酌。几人不禁对他的行为感到恐慌。
“修玄道,修长生,古来到底有谁是不死之身”萧景突然说话了,三人一怔,安煜迟疑一下回道:
“回皇上,古有张道人便为不死之身。”
萧景看着他道:
“他活到一百一十岁突然没了踪迹,不可信。依朕看,朕的皇陵要加紧修了。”
众人闻言不解其意,安煜心中揣测不安,不等他们回话萧景继续道:
“阅生,你是跟了朕四十多年的人了,朕的皇陵派别人去朕不放心,把玄辅司的事情交给廖清,你今天就去,看看朕的皇陵修的怎么样了。”
卫吕闻言心中惊疑,何故有如此大变故
廖清闻言内心激动万分,却面露愁容,稳稳端着手中的金盘。
安煜乍听太出乎意料,不容细想却又在意中,此时他整个人犹如坠入深渊般惶恐,他声音微颤道:
“启奏皇上,贫道就去看看,还是留在那裏监工”
萧景盯着他,眼神透漏着平静:
“许多事你都自己做了主算,还用问朕吗”
安煜一怔,心裏瞬间明白了,他躬身道:
“贫道明白了,皇上的皇陵贫道一定监督他们修好。”
萧景缓缓闭上眼不再看他。
此时,吕贤的心中不免打起了鼓,卫少卿也微微皱眉泛起猜疑,萧钰上的奏疏只字未提玄辅司,为何皇上看后如此作为
安煜磕了个头,慢慢站了起来不知是累了,还是事情对他的冲击太大,竟没站稳一个趔趄又坐回地上。
萧景依旧闭着眼道:
“廖清,扶安道长将他送出去。你也跟了他二十多年,不能忘了一个‘恩’字。”
廖清俯礼道:
“是。”他放下手中金盘,走过去将面如死灰的安煜扶起,掺扶他走出内殿。
“‘恩’字不能忘,
‘忠’字更不能忘。”萧景睁开眼看着面前的吕贤,卫少卿,肃穆带有训意的声音在大殿内悠然回荡。
两人将身子俯的更低,异口同声的回道:
“是。”
萧景缓声吩咐道:
“起来吧。”
两人齐声:
“谢皇上。”
卫少卿从地站起,吕贤上了年岁,跪地时间久了,起身不免犯晕。卫少卿见状忙扶了他一把。
吕贤缓缓点头致谢道:
“老了。”便松开卫少卿的掺扶,自己站稳了身子。
萧景盯着他道:
“五哥说的对,冀国的国事还需依仗吕大人,吕大人要养好身子。”
此言一出,吕贤瞬间惊慌,面色煞白,未等他回话,萧景拿起塌边的奏疏对卫少卿道:
“拿给吕大人看看。”
卫少卿上前接过奏疏,递给吕贤,吕贤拿过奏疏,从怀中掏出老花镜,一行一字看起,奏疏内容越看越令他心惊胆战,仿佛有一盆冷水将他从头淋到脚,令他不寒而栗。
“这罪,是萧钰一人所能承担的吗”萧景目视吕贤问道。
吕贤一怔,俯身颤颤巍巍将奏疏呈回:
“监管失误臣等皆有过错。”
萧景冷眼看着他,并未接过他手中的奏疏,肃冷的气氛,瞬间令人忐忑不安。
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只见廖清手拿一份奏疏走到殿外门槛前,等待萧景传唤。
“呈上来吧。”萧景吩咐道。
吕贤放下手中奏疏缓缓回头,同卫少卿一样,将目光放在廖清手中的奏疏上。廖清快步上前,俯身将奏疏呈上:
“皇上。”
萧景接过奏疏打开来看,吕卫二人看着萧景,想从他的面色中探查这份突如其来的奏疏,直到萧景不动声色的阅完。
“看看吧。”萧景直接将手中的奏疏甩出,只见那张纸慢悠悠的从空中飘落到大理石地面上。
卫少卿迟疑一下,同吕贤面面相看,二人心中无一不慌乱。他俯身捡起地上那张纸,同吕贤一起看了起来。
其内容,令二人瞠目结舌,心惊胆颤。
“这···”吕贤戴着老花镜,惊恐的皱起眉头。
“一张为萧钰所呈,一句监管不利就想大包大揽。一张为孙嘉所呈,张枫毁堤淹臺,丧尽人伦,天地难容!这就是你们为我冀国江山荐举的封疆大吏,欺上瞒下,罪恶滔天,忠义何在”萧景声色俱厉,响彻整个大殿。
众人皆惊,立刻伏跪于地,卫吕二人同声道:
“臣,罪该万死。”
萧景看着两人,缓缓闭上眼平静下来,良久,他冷声道:
“你们也为冀国荐举不少好官,罪不至死,都起来吧。”
“谢皇上。”一番惊吓后,二人再度从地而起,一旁的廖清也随着起来,只听萧景闭着眼继续道:
“张枫是你吕贤的人,怎么处置还用朕多说吗”
此话一出,吕贤忙回道:
“回皇上,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冀国所有的官员都是朝廷的人。”
萧景:
“饭同锅吃,碗还是各自端的。”
吕贤微微一怔道:
“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办。”
吕贤此时面如死灰,心情十分灰恶,他欠了欠身,便退下行事。
卫少卿的心情没比吕贤好到哪裏,他低头不言,萧景也未问话,殿内一片寂静,风顺着长廊静静吹动着帷幕。良久,萧景开口问道:
“奉义,你觉得萧钰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卫少卿一凛,迟疑半晌。
萧景依旧闭着眼,他缓和肃冷的语气道:
“有什么说什么。”
卫少卿看着地面俯身道:
“臣认为萧钰至少有两个心思。”
萧景:
“哪两个心思”
卫少卿:
“回陛下,第一,我国边界战事紧张,正直用人之际,萧钰不想陛下为难。第二,萧钰对易老将军的感情还是深厚的,他对吕贤所用的人总是不以为然。”
萧景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下榻,赤脚走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凉风似有似无的吹动他宽大衣袍,廖清见状忙拾起塌边的鞋子快步到萧景身边:
“皇上,将鞋穿上,勿要凉了仙体。”
萧景抬手止住,廖清见状退到一旁,萧景望向门外黑夜负手而立,他淡淡道:
“萧钰这个孩子朕还是知道的,一是识大体顾大局,二是肯实心用事,江南一直是朝廷的赋税重地,他身上担子重,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可他难朕也难,此事,你以为如何”萧景转身看向卫少卿。
卫少卿顿了顿,思忖一会儿道:
“拔黜之恩皆出自上,非臣等可以置喙。”
萧景道:
“你这话说的言不由衷,萧钰当两江总督可是你向朕举荐的,什么时候变成朕一人的事情了”
卫少卿闻言楞在那裏。
萧景撇他一眼不在看他:
“眼下江南还离不了他,神仙下凡得问土地爷,去把土地爷请来吧。”
卫少卿不在心惊,对着萧景的背影俯礼道:
“臣,这就去。”便匆匆退下。
望着门外漫长的黑夜,萧景突然对廖清吩咐道:
“孙嘉这个官做得还是很不错的,明裏不要赏他,暗裏给他奖点什么吧。”
廖清反应迅速:
“贫道明白。”
萧景转身走回床榻,缓缓闭上眼打坐起来:
“回去掌你的印吧。”
廖清俯身忙道:
“印是皇上的,贫道定会替皇上看好。”
萧景道:
“明白就好。”
此时,吕贤回到府中大发雷霆,他大声对府上的幕僚魏丰年吩咐道:
“写信问问萧逸尘,他吩咐张枫毁堤淹臺是要造反吗!”一口气没上来,倒把自己气的不行,魏丰年见状忙将吕贤扶到椅上安坐下。
“主公发生了何事。”魏丰年问道。
吕贤捂着胸口,渐渐平覆下心绪,虚弱说道:
“张枫炸毁四个县的闸口,淹了皇上的道臺。”
魏丰年闻言大惊:
“怎么如此糊涂!”
吕贤抓紧椅上的把手,愤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