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仗之前那么稳重,现在打完了又回去了,孩子一样。”
杨伯宁:“还说我呢!你有没有受伤?身上这么多血,都是伤员的吗?”
“有没有被流弹射中?让我检查检查!”
杨伯宁说着就要去拉张明桦的胳膊。
张明桦忍俊不禁:“我自己就是医生,如果我受伤了,我会不包扎吗?”
杨伯宁:“……也对。”
晚秋的天很高很空阔,月亮只有弯弯的一钩。
漫天繁星璀璨明亮,和素白的月光一起照下来,如温柔的轻纱一般盖在广袤的战场上,也落在小小的三点行人身上。
杨伯宁和张明桦对上视线,一时之间竟然谁也没有说话。
缱绻难言的气氛在夜色裏氤氲。
风很安静。
傅百川站在那裏很多余。
傅百川自己也知道,这种氛围下,自己站在这裏很没眼力见儿。
但是眼见着就要等到送戒指了,别说显得没眼力见儿了,就算是显得脑子有问题,傅百川也要杵在这裏不走。
所幸杨伯宁和张明桦沈浸在两个人的世界裏,也没有多在乎他。
漫长的註视之后,杨伯宁先移开了视线:“……没事的话我回去了,你忙完也早点回去休息。”
张明桦却抓住了他的手:“等一下。”
杨伯宁没有挣开,顺从地站在原地。
张明桦声音有些发抖:“你……十几年前,说的话,还作数吗?”
张明桦垂着眼,轻声说:“十几年前我说的话多了,明桦哥是指哪一句?”
张明桦似乎完全没有听出来杨伯宁话裏的抗拒,温和的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道:
“十几年前,我要走,你说你喜欢我。”
杨伯宁:“……小孩子不懂事,让明桦哥困扰了。”
张明桦看着他笑了笑:“是啊,我很困扰。”
“装作没有听见你说的这些话、远渡重洋求学、见不到你的每一天,我都很困扰。”
“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我却不敢作出任何回应。”
杨伯宁倏地抬起了头,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傅百川看表一样看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红痕,打了个哈欠。
还有两三个小时可活,看他俩掰扯得了。
张明桦斟酌着用词:“可能我就是一个这么懦弱的人。我不敢回应,不知道怎么面对你的父亲,我有太多太多的顾虑,但即使有这么多的顾虑,我还是不可抑制地喜欢你。”
杨伯宁的呼吸渐渐急促。
半晌,杨伯宁轻声问:“那你现在怎么敢说了?”
张明桦松开杨伯宁的手腕,改为握住了他的手:
“因为我发现,相比于别人的目光和流言蜚语,我这个懦夫更害怕失去你。”
他看着杨伯宁:“宁宁,打这场仗的时候,我是真的很害怕。”
“我害怕之前没敢说出口,以后也不会有机会。”
杨伯宁:“……所以呢?”
张明桦虽然勉强维持着自己的冷静,但是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慌张。
他胡乱在身上把手上的灰蹭掉,然后从左胸口的口袋裏拿出了一枚戒指。
傅百川瞬间提起了精神。
杨伯宁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你这是?!”
张明桦满眼都是温柔:“我刚回来的时候你问我要礼物,我不是没有准备,我只是没敢拿出来。”
“如果现在,我以爱人的名义把它再送出来,宁宁,你还会愿意吗?”
杨伯宁颤抖地伸出手去接:“我……”
在戒指快触碰到杨伯宁的手的时候,又和上一次循环的最后时刻一样,忽闪着发出诡异的光。
就是现在!
傅百川抓紧这个机会,用在战场上摸来的枪对准了那枚戒指——
砰!
砰砰砰!
傅百川生怕打不准浪费了这次机会,一连开了好多枪。
那枚戒指在枪声中化为齑粉。
周遭的一切都定格了,月亮不动,云不动,甚至空气中飘的灰尘也不动。
在这个完全静止的大型“标本”裏,傅百川平覆着自己剧烈的心跳,缓缓地放下了握枪的手。
几秒钟之后。
周遭一切都像之前的言晏一样变成支离的透明碎片,整个世界都开始分崩离析。
阴阳柩破了!
但是言晏没有来得及告诉傅百川的是,三种破柩方式也是有区别的。
杀死柩主或者毁掉寄托执念的物件都是比较低级、比较简单粗暴的方式,会在破柩之后落入柩主的记忆裏,共情柩主最在意的那段人生。
傅百川只觉得头越来越沈,意识被什么东西挟裹着,在陌生的记忆长河裏越沈越深。
“你叫什么名字?”
傅百川在混沌中睁开了眼睛。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却能看见眼前的场景和人,也能听到声音。
那是两个没多大的小男孩。
一个衣着精致,白白凈凈的,身上还挂着玉,正笑弯了眼睛跟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破旧衣服、浑身臟兮兮的小男孩说话。
那个浑身臟兮兮的小男孩没有回答他,躲闪着往后退。
白凈的小男孩似乎有些委屈:“你为什么不理我?你也不愿意和我当朋友吗?”
衣着破旧的小男孩比他高出一些,低着头,神色安静:“不是。”
“你跟我玩,会把衣服弄臟。院长要打我。”
白凈的小男孩:“我保护你!你陪我玩吧,我说话一直算数的!”
傅百川心中一惊。
这是小时候的杨伯宁和张明桦?
难道他是在看柩主的记忆吗?
那为什么会有两个人的视角?
如果是单独一个人的记忆的话,在那个人的记忆裏,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会有自己的样子。
紧接着画面一转,在小杨伯宁的撒娇和央求下,小张明桦被杨老爷收养,带回了杨家。
杨家人对他很好,几乎是和杨伯宁一样的待遇,两个人同吃同住,关系好得不分彼此。
画面再一转,两个小小的男孩都已经长成了高挑的少年。
少年张明桦似乎是在收拾行囊。
这是出国留学不久前的记忆吗?
傅百川发现这些回忆,虽然基本上都是两个人的视角,但是全部都是张明桦生命中的重要节点。
好奇怪。
言晏老师没有讲到过这种情况。
少年杨伯宁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看张明桦收拾行李。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暖黄色的灯光打在杨伯宁脸上,纤长的睫毛投下一层阴影。
良久,少年杨伯宁开了口:“可以不走吗?”
傅百川能感觉到张明桦胸口的酸涩。
少年张明桦这个时候已经学会喜怒不形于色了。
他有些无奈地笑着对杨伯宁说:
“明天的船票,你今天才想起来挽留我?”
“我没想挽留你。”
杨伯宁低着头看不清神色:“我有件事,原来不敢跟你说。既然你一走要走好多年,我就大着胆子跟你说了。”
少年张明桦笑起来如朗月一般:
“怎么了?终于要承认几年前我种的花是你薅出来的了?”
杨伯宁的身影莫名显得有点难过:
“不是那些事。”
张明桦收拾行李的手顿住。
杨伯宁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他:
“明桦哥,我心悦你。”
“……不是对兄弟的那种。”
杨伯宁说完就转身离开了,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傅百川发现自己好像是共情了张明桦的感受,在杨伯宁说出那句话之后,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张明桦擂鼓一般的心跳。
少年张明桦在房间裏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张明桦连招呼都没有跟杨伯宁打,直接坐船去了德国。
因为课业繁重,国内外局势动荡,求学这么多年,张明桦一次都没有回去。
在这期间,张明桦和杨伯宁一直都有书信往来,但两人都非常默契地没有提过这件事。
留学十几年间,傅百川看到的重要记忆全部都是张明桦的,所以傅百川认为柩主应该就是张明桦,只不过不理解为什么偶尔会掺杂一些杨伯宁的视角。
但是有一点言晏猜对了——
张明桦的确是留学的时候,认识了钱令发将军,并且在和钱将军交流了国内现状之后,萌生了非常强烈的回国意愿。
截止现在,张明桦真实的记忆和傅百川在阴阳柩裏看到的还是保持着一致的,主要分歧应该是在回国之后。
傅百川的视野跟着记忆回到了张明桦归国的码头。
在阴阳柩裏,傅百川已经来到过这个码头两次了。
这次却像看电影一样,从旁观者的角度看着杨伯宁领着瘦小的书童、张明桦身后跟着木讷的长工,隔着码头熙熙攘攘的人群遥遥相望。
扑通。
扑通。
傅百川感受到了张明桦剧烈的心跳。
这就是和喜欢的人久别重逢的感觉吗?
记忆中的小小少年已经变成了挺拔的青年,有些陌生的眉眼带来的距离感在开口说出第一句话之后就会瞬间烟消云散。
杨伯宁笑着跑过来和张明桦说话。
张明桦攥紧了鼓足勇气准备的戒指,终于还是偷偷把戒指盒塞进了自己的兜裏,什么都没有说。
和第一次循环不一样,却和第二次循环一样。
之后闪过一些零零碎碎的记忆。
张明桦入职万德医院,偷偷救助重伤的钱将军,实在无处可去之后求助了杨伯宁。
杨家非常利落地接过了这块“烫手山芋”,张明桦开始白天在医院上班,晚上偷偷过来给钱将军诊治。
依旧是和第二次循环一样,和第一次循环不一样。
而分歧的开始,依旧是那一声代表战争开始的枪响——
傅百川看到的记忆几乎是在1:1覆刻第二次循环,但代表着战争开始的枪响却是猝不及防地在半夜裏响起。
和第一次循环一样,和第二次循环不一样。
和第二次循环裏有各种充足准备的情况不同,西平城几乎变成了人间炼狱。
因为空投炸弹和直升机扫射惨死在大街上的老百姓不计其数,鲜血染红了地面。
受伤比较严重的百姓填满了医院,张明桦忙得脚不沾地,有心去前线支援却脱不开身。
西平城那个酒囊饭袋司令见胜算很小,竟然直接让亲兵开了城,换了副嘴脸给日寇当狗。
许上校带领的守城军顽强抵抗,浴血奋战,但终究还是连三日都没有扛过,西平城沦陷。
在这段混乱的记忆裏,傅百川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在两次循环中都没有出现的事件:
杨伯宁让阿六带着钱将军离开,半路被日寇发现了,韩副官牺牲,阿六带着钱将军勉强逃脱,却被司令员的走狗认出了阿六的身份。
于是,西平城沦陷的第一天,日寇带兵围了杨家大院。
梦境与真实(下)
傅百川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张明桦胸腔裏的愤怒、恐惧和后悔。
杨家被围堵的同时,
张明桦被困在了万德医院。
——日寇的司令员和两个大佐受了伤,它们的医生在攻城的时候被守城军杀了,听说张明桦是留洋回来的医生,
能做高难度外科手术,
就“邀请”他过去给那几个军官治伤。
作为交换,它们会取消对杨家的强制措施,
改为先礼后兵,留一个活命的机会。
傅百川只能感觉到张明桦的巨大痛苦,却已经分辨不出来这些都是什么情绪了。
而且出乎他意料的是,张明桦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对这些无耻的侵略者虽然没有表现得过于殷勤攀附,
但是言听计从,很快就把那几个军官的伤情稳定了下来。
即使傅百川再不敢相信,也不得不承认,历史上记载的那个姓张的汉奸医生就是张明桦。
为什么?
是因为想要保住杨家人的命吗?
傅百川隐隐觉得肯定有哪裏不对劲,
但是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跟随着张明桦的记忆碎片寻找真相。
看了几个张明桦治病的记忆片段,
傅百川恍然反应过来:
张明桦用的药不对劲!
他总是趁着旁边没人的时候偷换主要药物的剂量,凭借着自己极高的专业知识和对药物剂量的精准把控,让用在那几个军官身上的药的剂量刚好够吊着命,
剩下的药都被他偷偷藏了起来。
有很多次都差点被发现,但所幸,由于张明桦一直表现得特别顺从,那几个军官的病情又是真的没有恶化,日寇对他的戒备心没那么强,就侥幸糊弄了过去。
它们虽然“承诺”了张明桦不会对杨家采取强制措施,
要先礼后兵,但是一个星期过去之后耐心已经几乎耗尽了。
就在这时,
张明桦主动请缨。
他道:“杨家的人资助了我很多年,他们家小少爷跟我关系很好,说不定我可以去劝劝。”
张明桦在说这话的时候精神高度紧绷,那个主事的日本军官看了他很久,在张明桦的冷汗几乎要顺着脖子淌下来时终于同意了。
张明桦以“中国人的礼节”为由,提前买了上门要带的糕点,然后在自己的房间裏把糕点替换成了之前藏起来的那些药品,第二天在路人的白眼和唾骂中进了杨家的门。
一切竟然是已经串通好的。
当时的情况那么紧急,张明桦的一切举措都是临场发挥,但在跨进杨家大院门裏跟杨老爷、杨伯宁对上眼神之后,他的所有伪装都得到了完美的配合。
这是要很多很多的时间和很深很深的了解构成的属于“家人”的信任。
在大门还没有关上时,杨老爷当着门外那么多看热闹的人的面,一巴掌狠狠抽在了张明桦脸上:
“通敌叛国的混账东西!早知道有今天,我就应该让你烂在福利院裏!”
杨老爷把戏做足了,一路怒骂着日寇和张明桦回了屋。
张明桦把药拿了出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杨老爷和杨伯宁面前,垂着头,说:
“我该死。”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我真的给那几个畜生治伤了。”
杨老爷和杨伯宁把人拉起来好言安慰,在这一段记忆裏,傅百川得知,杨家竟然在这种情况下,借着每天买菜、进货这些必须从城门过的行为,把家裏的钱财源源不断地送给驻扎最近的抗日军,助力他们休养生息,厉兵秣马。
但是在硝烟四起的乱世,药和粮食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到的,尤其是一些功效显着的昂贵药品。
——于是张明桦给他们送了过来。
张明桦在杨家跟他们交流註意事项的时候,心境比在万德医院平静许多,傅百川却感觉到了灭顶般的恐惧。
不是出于张明桦的共感,而是出于他自己。
所以如果杨家灭门的真相和这件事有直接关系的话,这位“汉奸张医生”是怎么做到在杨家灭门后一个月还在为日本人做事的?
记忆轮转。
又过了两三天,日本人终于坐不住了。
他们软硬兼施,自认为把所有的好条件都开了一遍,杨家依旧没有人松口。
非但不交代钱将军的下落,还每次都把他们骂得狗血喷头。
而且,张明桦天天过来劝,姓杨的那个老头天天骂,却每一次都是骂着把人迎进去,没有一次把张明桦赶出来。
这不合理。
日寇现在掌事的军官没了耐心,直接领着一队人砸开了杨家大院的大门,什么都没有说,一枪崩了怒气冲冲站在门口的杨老爷。
——这裏却是杨伯宁的视角。
上一秒还鲜活的父亲,死不瞑目地倒在地上,身体下面洇出一片红色的血。
那个日本军官满眼的漠然和轻蔑,对着杨伯宁站立的方向挥了挥手:
“把他绑在院子裏的柱子上,把他父亲的尸体拖到他旁边。”
“院子堵死了,所有人都抓起来,一个都不许放过。”
杨伯宁拼命挣扎着,但是敌不过乌泱泱冲过来的一队人,被用绳子死死绑在了柱子上。
它们像拖死狗一样把杨老爷的尸体拖过来,扔在了杨伯宁脚边,又用刺刀嬉笑着捅了几下。
杨伯宁满眼都是愤怒,发出困兽般歇斯底裏的哭喊,却始终挣扎不开捆住他的绳索。
杨家大院裏从杨伯宁出生就在家裏做工的下人、后院颐养天年的祖父祖母、虽然分院别住但依旧经常见面聚餐的伯父伯母与表哥,都被绑起来,用枪逼着聚在了杨伯宁面前。
杨伯宁已经哭不出声音了。
那个军官用生硬难听的中国话说:
“我们的人看到了,你的人,把那个姓钱的送出去。”
“那个姓钱的到底在哪裏?”
杨伯宁急促地喘着气,双目赤红地看着他,声音嘶哑:
“你别做梦了。”
军官冷笑:“我问你一次,你不答,这些人我就杀一个。”
砰!
他话音还没落就举起枪扣动了扳机,杨伯宁的表哥应声而倒,在地面上抽搐着,胸口血洞向外喷出热血。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尖叫,然后在枪口的胁迫下强行压了回去,只能听见一声又一声低低地啜泣。
杨伯宁意外地沈默了下来。
那个军官得道:“当然,除了他,你们如果知道,也可以说。谁说了谁就能活。”
“不然的话,我问一次就杀一个。”
“哦,对了。”
它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主意,脸上挂着恶心的笑,对手下道:
“把我们亲爱的张医生请过来。”
张明桦赶到的时候,杨家大院血腥味浓重得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熏人。
杨伯宁被捆在柱子上,被人强行薅着头发抬起头,逼他看那一地尸体渐渐冷却的亲人。
——那么多人,那么多次询问,在“活着”的诱惑下,竟然没有一个人交代阿六和钱将军的去向。
傅百川再次连接上了张明桦的感受。
他心口疼得眼前发黑,却见张明桦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
张明桦踩过地上的血迹和残肢站在军官旁边,看着被捆在柱子上的杨伯宁,淡声道:
“你就是让我看这个?”
杨伯宁看了张明桦一眼,垂下睫毛,错开了视线。
那个军官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亲密地揽住张明桦的肩膀,皮笑肉不笑地把烧红的烙铁递给了张明桦:
“我记得你说过,你和杨家的少爷关系很好。”
“不过你劝了那么多天,也没什么效果。”
“要不然,我们换个方式再劝劝?”
杨伯宁听见这话,竟然笑了一声,低声骂道:
“我***。”
张明桦顺从地接过了那块烧红的烙铁:
“好。”
那个军官听见他这样说,哈哈大笑起来,用日语骂了一句:
“没种的东西。”
张明桦装作听不懂,拿着烙铁走到杨伯宁身边,朝他身上烫了过去。
烧红的铁片快触碰到杨伯宁的身体时,张明桦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他的宁宁最怕疼了。
停顿不到半秒之后,张明桦面无表情地把铁片按了上去。
皮肉烧焦的声音和杨伯宁的闷哼声同时响了起来。
傅百川感觉到了窒息般的痛苦,这一大段记忆宛如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晃过。
烙铁,鞭子,尖刀。
穿透手指的竹签,泼在身上的辣椒水,用刀刻在皮肤上的具有侮辱性意义的字眼。
杨伯宁变成了一个只剩一口气、浑身都滴着血的血人。
他身上的每一个伤口,都是张明桦在军官的嬉笑声中弄上去了。
天快要黑了。
杨伯宁到最后也没有说出一个字。
军官亲密地拍了拍张明桦的肩膀,打趣儿道:
“我之前竟然还怀疑你跟杨家人勾连,看你今天这个样子,是我想多了,你可比我想象的还要衷心。”
傅百川听见张明桦道:“我的荣幸。”
军官道:“弄了这么久你也累了,回去吧,剩下的交给我们。”
张明桦顺从地点了点头,一个字都没有多说,一路上行尸走肉般地回到了日军给他安排的居所,然后关上门吐出了一口血,直挺挺地栽到了地上。
等到傅百川看到他从黑暗中抽离的记忆时,日寇已经搬进了清理干凈的杨家大院,依旧喊大病初愈的张明桦过来给还在昏迷中的军官治病。
立冬了。
张明桦在别人的白眼和唾骂中一路走过来,却在杨家大院的门口顿住了。
墻角扔了一个人。
那人脸上满是疤痕,手筋和脚筋都被挑断了,满身污泥地在地上一点一点挪动,吃着路上不知道谁扔过来的果皮。
这凄惨的样子根本瞧不出来人模样了,但是张明桦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杨伯宁。
别人都以为杨家满门都被杀了,但是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继续试探张明桦,抑或者只是单纯满足那些畜生的恶趣味,杨伯宁被折腾成了废人,扔在自己家门口,看着杀害自己满门的凶手在自己曾经的住所进进出出。
张明桦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就跨进了这扇自己居住了十余年的门扉。
他获取了那个掌事军官的信任,撺掇他夺权,理所应当地杀死了躺在病床上、曾经组织攻打西平城的司令员和那两个大佐。
完成这一切之后,西平城下了第一场雪。
杨伯宁忍着极大的痛苦与屈辱等待仇恨消融,等待西平城重新平定。他还有好多想做的事情没有做,还有好多话没有来得及跟张明桦说。
最后还是没来得及。
他就像路上随处可见的冻死的乞丐一样,死在了黎明前冬天的第一场雪裏。
张明桦刚好看见了几个巡街的走狗骂骂咧咧的拖走了杨伯宁僵硬的身体,却还是和以前一样,连脚步都没有停留就进了门。
他正在做的事,比他自己、比杨伯宁都要重要上千倍万倍。
他依旧在跟抗日军队联络,只不过做得更隐秘了。
又过了半个月,时机成熟,抗日军队起兵准备夺回西平城,张明桦将他回国时给杨伯宁准备的戒指戴在了手上,提着一把枪杀死了那个已经成为司令的军官和睡在附近的另外一个军官。
然后他引燃了早就偷偷倒在房间周围的汽油,反锁了大门,在被惊醒的日本军队赶过来之前把汽油点燃,饮弹自尽。
在温暖的火光裏,张明桦意识逐渐消弭之前,倏地想着:
若是重来一次呢?
已经知道了这样的结局,他们还会走上这条路吗?
明亮的火舌包裹了他满身骂名的躯体,这个问题似乎已经没有第二个答案了。
重来一次我依旧会坚定的重蹈覆辙,即使我们痛苦的遗憾着。
民国十七年冬,在西平城沦陷一个多月后,抗日军队出奇兵打了日寇一个措手不及,夺回了西平城。
恢宏的杨家大院化作废墟,而张明桦短暂又绚烂的生命深埋在污名之下,带着未宣于口的爱意宣告了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