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曲扬抬头凝定她的脸,眼中讥诮无限,像化作九寸骨钉,直直戳入她的心房:“看来,他真的很害怕失去你啊。”
颜红挽用手捂着胸口,遏制不住地低咳两声,脸上无甚表情。
池曲扬冷哼:“颜红挽,你还真的是没有心呢。”
她浑身冰凉发抖,扯过毛毯紧紧裹住自己,蜷在墙角,窗外的雪似乎大了,黏在窗纸上是梅花大小的影子,还未融化就又覆了一层,她呆呆望着,对他的话竟恍若未闻。
池曲扬一转身,去了外室。
她素来畏寒,在床上辗转反侧,尽管闭着眼,但怎么也寐不着。没多久,池曲扬弄来一碗姜汤,还有几块干粮,搁在桌上,无温无度地开口:“你想吃便吃,若想饿死我也不会阻拦的。”
颜红挽饥渴交迫,披着毯子趴下床,那干粮真硬,咬一口硌得牙齿都痛,可她还是全部吃完了,暖暖的姜汤灌入喉咙里,辛辣烫舌,却叫人忍不住不喝,浑身上下的血脉都变得舒活流畅,终归是有了几分气色,她两靥面颊直呈粉扑扑的,似极水榭初绽的嫩莲粉蕊,嫣嫣娇态,氤香流霞。
池曲扬瞧去一眼,就和衣卧在另一张床榻上,面朝墙壁,只余个背影,一动不动地仿佛睡去。颜红挽听着木柴嗞嗞泛响,忽然想明白,昏迷时他给自己喂下的究竟是什么,握住那枚空空无物的澄碧玉石宝盒,即使知悉一切,也已经无可挽回了。
次日清晨,雪终于歇止,池曲扬一大早就出了门,颜红挽睡到晌午方醒,瞧见桌上摆着一锅稀粥,还冒着白雾蒸气,她刚一下床,池曲扬就掀帘进来,捧来一盆热水,也不用正眼瞧她,搁下便出去了,颜红挽净面洗脸,因发丝极长,一弯身,犹若泉瀑飞流直下,连带绝丽无暇的眉目都罩在一片黑色的涟影里,发梢处打了结,可惜无处对镜妆容,池曲扬进来时,便见她端坐榻边,螓首微垂,眉蹙笼愁,手揽软软的一团乌浓,若不仔细瞧,还当是雪色琉璃上浮动着一条蕴华流韵的墨带,愈发衬得柔荑白如凝脂,细腻欲溶,令人情不自禁地屏息静气。
他怔了两怔,神情隐约有丝不自在,很快移过目光,他早上逮了两只野兔,剥皮洗得干净,又在外屋堆起柴火,野兔被挂在铁架上烤得皮滋肉亮,大吊锅里的肉汤煮到沸腾,鼓鼓冒着热泡,那股子油香味飘漫而来,倒真叫人馋涎欲滴。
池曲扬用小刀将烤熟的兔肉削成细片,端了一小盘放在木桌上,他做这些事已经十分熟稔,显然适应了这样的生活,颜红挽还记得当初他带自己逃离山庄,那时也正害了病,他一边用帕子接着,一边一小匙一小匙地喂她吃药,不敢有丝毫马虎,小心得仿佛是喂着刚出生的婴儿,他彻夜未眠地照料,眼睛都凹陷进去,当她睁眼时,他显得那般欣喜若狂,像个腼腆的孩子把脸伏在她的手背上,一遍遍地说着,红挽,我喜欢你,真的好喜欢你……
他本是一位锦衣玉食的公子,却愿为了她抛下所有,连誓言都带着点天真的孩子气,甘愿吃苦卖力,去养活她一辈子……
颜红挽看着他衣衫破旧,乌黑略微凌乱的长发仅以一根带子简单束着,余下发缕半散半乱地垂落下来,却衬得轮廓分明,即使未经打理,也看得出那侧面清逸如玉,肌肤白皙。
他一定受了不少的苦,日子也过的艰难,可是他还活着,也习惯了。
二人坐在一起吃饭,俱是缄默不语,颜红挽吃不动油腻的东西,只拣了两三片兔肉,喝下两碗稀粥,便觉得饱了七八分,池曲扬下午无事,斜倚在床榻上,静静望着窗外出神,偶尔侧过脸,颜红挽正背身蜷缩在毛毯里,一抖一动的样子像只幼猫,他有内力护体,并不畏寒,但她一向是怕冷的人,只能钻在毯子里取暖。池曲扬记得她十指芊芊,柔滑腻人,即便是在春暖花开的季节里,握起来也依然冰凉无温。
颜红挽睡醒时,池曲扬已经不见人影,一直到日落黄昏也不曾归来,颜红挽肚子饿,起来喝了点剩粥,外间堆积着木柴储备充裕,她拾来些一块块丢进灶门里,火一下子烧得极旺,将满室渲染成一片橘红色融暖。
池曲扬一连两天都没回来,颜红挽想着他或许是打算把自己这样丢弃不管,他抓她回来本就为了报复,没有将她百般折磨而死,这种结果也算仁至义尽了。
食物一点点消耗,颜红挽卧在床头啃着干粮,听着外面朔风呼啸,刮得纸窗咯吱颤响,似乎再尽一点力,那纸窗便会破个大洞,冰冷刺骨的寒风全数漏了进来……风声呜咽,响在耳畔若近似远,隐隐约约,又仿佛听到傅意画问着,你会离开我吗,你会吗……
颈项上的玉石宝盒被挑在指间,她低眸凝睇,姿态静默成兰,原来,一切终究成了空,忘不掉的,却是流年残梦,是那花底间的相顾一笑。
待到第四日夤夜,颜红挽本是睡得迷迷糊糊,房门突然被人撞开,冷风嗖嗖地往里灌,她惊醒过来,只听外室发出磕磕碰碰地声音,她想了想,起身下地,掀开那帘布纱,却是池曲扬深更半夜回来了,肩膀扛着一匹大狼,头颅垂下,齿腭间一片鲜血淋漓,半夜这般光景,着实叫人毛骨悚然,颜红挽下意识倒退两步,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狼,从鼻尖到尾端,比八尺壮汉还长出有余,一身灰白色的毛,厚而光滑发亮,呲牙咧嘴,虽死去已久,但那模样仍觉狰狞可怖,好似随时会扑上来咬人一口。
据说狼王总是躲匿在山林最深处,体型巨大,性情凶猛无比,行途的居民路人若是遭遇狼王,根本无处逢生,只能被撕咬得尸骨无存。
池曲扬神容有些疲惫,将狼王尸体往地上一扔,就走进屋子里去,颜红挽发现他衣服上有好几处缺损,右臂还绑着布条,上面殷红鲜明,显然是受了伤。
他靠在床边,翻出一个小药箱,也不顾避讳,便解开上衣,把右臂抽出来,火光摇曳,清晰映照着那精瘦结实的身体。
颜红挽在那刻就撇开脸,一时间,房内静得针落可闻,耳畔只传来他闷闷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