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裏?你要去哪裏?”拂熙当初让花顾之来出所有灯谜的谜面,自以为为自己省了事,如今看来,着实为难了自己。
花絮道:“谜底乃是个‘茶’字,我想,我要去的是茶园。”
拂熙迅速在脑袋中比划了几下,随即拍手道:“可不就是个‘茶’字。”
卿尘嗤笑一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的就是你。”
拂熙好想翻卿尘一个白眼,奈何,她打心眼裏觉得他说的有理。纵然是成了仙,于读书这一项上,她终究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好在,身边还有个靠谱的,拂熙舔着脸笑道:“大师兄,您才高八斗,今日我的灯谜就靠你了。”
她话刚落音,两人的灯同时灭了一盏,拂熙用余光瞥了眼卿尘的灯,又看回自己的灯,两人的谜面竟然是一样的,好家伙,鸿运当头啊!
卿尘睨了一眼,大步走开,拂熙疾步跟上:“大师兄,等等我,咱们的灯谜是一样的!”
茶园旁的空地上,平日裏供人纳凉的大竹亭早已变了样,以竹帘相隔,亭子被分为五个小隔间。花絮到的时候,正好看到亭下端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远远的,花絮叫了他一身,那人转过身,见到来人,却仍是不茍言笑的模样。
花絮上前道:“顾之,你与我抽到一样的灯谜吗?”
花顾之也早已听出花絮的声音,他摇头晃脑道:“非也,非也,我是来做评判的。”
花絮不解:“评判?”
“对。”花顾之领着花絮来到第一个隔间,一本正经道:“我就是今日茶园煮茶的评判。”
花絮来到第一个隔间,但见裏面茶釜、茶碾、拂末等煮茶的工具一应俱全,她转身问花顾之:“所以,今日抽到‘茶’字谜底的人都会来这裏参加煮茶的比赛?”
花顾之正色道:“正是,花絮,你且在此间稍候片刻,我想,其他人很快就会到了。”
要说花顾之入戏还真是快,他转身坐到正中的裁判位置上后,之后,便再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期间,花絮听到隔壁陆陆续续有声响,估摸着一盏茶时间到,有铃铛声响,花顾之字正腔圆道:“‘融雪煎香茗,调酥煮乳糜’,今日的茶园煮茶正式开始。”接着,他又邀请了几位族中老人,与他一同作为今日煮茶的批判。
花絮还未反应过来,又一声铃铛,只听到隔壁叮咚作响,大家似乎已经开始了。
花絮却不着急有所行动,她先打开水坛,凑近一闻,已是觉得不对劲,再用勺舀了些许,用竹箸沾了点置于舌尖上,咦,竟然是雪水。
那厢,花顾之开口道:“‘水为茶之母’,为了今日比赛的公平公正,花族长特地将其珍藏多年的梅枝雪水给大家煮茶。”
花絮心道,爹爹是受了什么刺激,先是三口醉,现下是梅枝雪水,地下藏了多年的宝贝都挖了出来,莫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她吧?思及此,花絮决定今晚好好问问他。
有路过茶园的族人一听到梅枝雪花,纷纷停下步子,一时间,竹亭被围的水洩不通,其中,自然包括解不了灯谜,险些将灯砸了的白水的蜜合。
煮茶对于花絮来说,已是轻车熟路之事,她掐算着时间,碾茶完毕后,打开盖子,茶釜中的水刚好沸,趁着“鱼目微有声”之时,花絮将碾好的茶末倒入茶釜之中。
耳畔传来盖上茶釜的声音,花絮心道,隔壁的人竟和自己同步了,隔着珠帘,她看到影影绰绰的高大身影,一时之间竟有些晃神,茶釜中的声响将她拉了回来,花絮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人都走了,自己还在这裏胡思乱想,她打开茶釜,水周沸腾如涌泉连珠,她细细将沫饽舀出放入盂内。少顷,水声如腾波鼓浪,鼻尖闻得屡屡清香,花絮莞尔,不愧是多年梅枝雪水!
有族人撩开竹帘,将花絮分好的茶盏端了出去。隔壁的茶盏也被端了出去,透过缝隙,花絮轻轻瞥了一眼,白瓷杯内,茶水成漩涡状旋转,中心的茶饽如零落桃花,随波流转,畅意自在。
“煮茶很难吗?”
“花絮,你见过大海吗?”
“我这茶饽就似海上之冰山,千年不化,万年不朽。”
“我用沫饽,还可画出四季来。”
熟悉之音在耳畔响起,花絮的思绪飘到某个傍晚,日落西山,她在院中教笛斯煮茶,笛斯天分极高,她只是速速做了一遍,他便熟记于心,他还能用沫饽在茶水上画画,春之桃,夏之荷,秋之菊,冬之梅,他用竹箸轻撩水面,四季之花在花絮心底绽放。
她问他最爱什么花?
他说,在遇到她之前,他无心赏花,如今,他独爱桃花。
因为,他们相识在桃花盛开的季节。
如今,四季之花皆是花絮所爱,但她心裏最特别的那一朵,正是那茶盏中飘零的一朵桃花,只是一眼,便已不成淡定。
外面,花顾之与几位老人家就茶色、茶味、茶香认真点评,最后,在花絮给隔壁的那位族人之间展开的激烈讨论,最后,花絮险胜,花顾之上前撩开珠帘,邀请花絮出来,花絮看了眼隔壁,竹帘已被撩起,裏面空无一人。
“顾之,适才在隔壁煮茶的是谁?”花絮忍不住问道。
花顾之只是微微一笑:“都戴着面具,我也认不出来,适才他的第二个灯谜出来了,他着急走了。”
花絮望着亭外,面色黯然。
一旁,白水和蜜合冲了进来,二人凑到花絮的茶釜旁,用竹箸一人沾了点茶底,舔了口,闭上眼细细回味,半晌,两人面面相觑。
“小刺猬,你尝出什么了吗?”
蜜合头摇如拨浪鼓:“没有,不就是茶味儿?”
“我寻思着也是啊!怎么适才听他们评说,这茶好像天上有地下无似的。”
二人齐齐嘆了口气。
那厢,几位还在品茶的老人家齐齐摇头,真真朽木不可雕也!
几人出了茶园竹亭,恰好在外遇到路过的拂熙和卿尘。
“拂熙姐姐,你们这是要去何处?”蜜合一见到拂熙,就黏了上去。
“我们要去烟云阁。”拂熙笑道。
“你们?难道和大师兄的谜底又是一样的?”白水忍不住问道。
“正是!说来也巧,今日我和大师兄连着两个灯谜都是一样的。”拂熙心下也泛起嘀咕,面上却开心得很。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缘分吧!”卿尘别着手大步向前。
拂熙忙屁颠屁颠追了上去。
花絮手中的琉璃盏又灭了一个,这次的谜面是句诗:万紫千红总是春。
花絮提起步子,走向花房,这次的比赛是插花,这对于花絮来说,不过是信手拈来之事,轻而易举地拿了第一之后,她手上的第三盏灯灭了:疑是银河落九天。
花絮思忖片刻,莫非是在黄泉瀑布?
花絮来到黄泉瀑布之时,眼前烟雾渺渺,耳畔水声鼎沸,至于人嘛,一个都没见到。
“莫非我猜错了谜底?”花絮嘟囔着,觉得不对劲,转身欲走,突然,“砰”一声巨响,似乎有巨石从天而降,水花溅到花絮的身上,花絮赶忙往后退了两步,难不成又有人从黄泉瀑布掉了下来?
“有人吗?”花絮靠近瀑布,水花如烟,朦朦胧胧间,她只能看到水面泛起波浪层层,适才造成巨响的东西却全然不见。
花絮在岸边等待良久,适才心中泛起的涟漪跟随水波渐平,她站起身,准备回去。
“我回来了。”
花絮蓦然睁大眼,她回身而看,云雾缭绕中,有一道烟墨色乍看。
花絮一点点靠近:“笛斯?”
白雾中的烟墨色由虚到实,化成花絮日夜思念的模样:“是我。”
“你回来了?”指尖触摸到笛斯的面庞,花絮确定眼前之人不是幻象,惊喜在爬上眼角的那一刻化为丝丝担忧:“你回来了,二皇子能放过你的那些门客吗?蓝竺的百姓们怎么办?”
“二皇子已经死了,蓝竺的百姓需要人来守护,但是能守护他们的却不止我一人,你放心,一切都安顿妥当了。”笛斯握住花絮的手:“不知百花族圣女,是否愿意收纳我这个孤苦无依的外乡人?挑水浇花,采茶问药,酿酒洗衣……只要你吩咐的,我皆可效劳。”
“你不后悔?”
“此生不悔。”
不远处的白雾中,七星牙齿一酸,主上就是主上,做什么都是佼佼者,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说起这些话也是信手拈来呢?
七星觉得身上汗毛都竖了起来,隐约间,他听到身后的树林间有声响,他警惕回首,朦胧间,他似乎看到树后有东西,生怕有人打扰了主上的人生大事,七星不敢声张,持剑小心翼翼靠近那棵大树。
及近,七星扶额,整整齐齐的一排脑袋从树后探出来,最上边的白水朝着他使劲挥手:“让开些,你挡着我们了。”
七星无言:“你们站多久了?”
众人相识一笑,压低嗓子道:“反正比你久。”
拂熙朝着他招手:“还不快过来,站在那裏碍事。”
七星猫着步子来到树后,花顾之正躲在树后小声念叨:“非礼勿听,非礼勿视。”
花族长拍拍七星的肩膀:“小七星,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有福同享,来来来,给你留了位置,过来一起看。”
七星被花常在拉到身边,嘴上不情愿道:“今日雾气大,我适才站那么近,都只能听到声音,你们站这么远,能看到什么呀?”
“你若想看,我们自然有的是法子。”
卿尘大手一挥,七星顿觉白雾散开,眼前清晰一片……
碧波白浪之下,花絮与迪斯比肩而立。
花絮烟雾缭绕的水面,忽然想起什么:“笛斯?你是刚回来的吗?”
“嗯。”笛斯眼中闪过一道狡黠的光。
花絮摸了摸笛斯的衣袖:“那你的衣服为何没有湿?你怎么知道今日繁花节要戴面具?你这衣袖上沾的是茶末……”她话未说完,一点温热覆上唇畔,带着些特殊的香味儿,半晌,花絮推开笛斯,问道:“你……你喝酒了?”
“嗯。”笛斯低声道:“花族长给我留了最后一碗三口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