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宝琉璃宗,主殿最深处。
此地非寻常密室,乃是一处由整块万年玄玉掏空雕琢而成的秘殿。
四壁光滑如镜,天然纹理流转着幽蓝冷光,将室内映照得如同沉入深海。无窗无隙,唯穹顶镶嵌七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按北斗之序排列,投下清冷星辉。
地面铺陈厚厚墨绒,踏之无声,空气凝滞,弥漫着陈年檀木与玉髓的冷冽气息。
秘殿中央,一方巨大的墨玉圆桌泛着温润光泽,桌旁,两方对坐,气息泾渭分明。
宁风致端坐右方主位,身着素白绣银线云纹锦袍,头戴七宝琉璃冠,面容温润依旧。
其左,剑斗罗尘心,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形笔直如松,怀抱一柄连鞘长剑。其右,骨斗罗古榕,身形瘦高,下颌冷硬,指节嶙峋,指甲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雪清河的声音平稳响起,打破了沉寂:
“国事繁忙,此联姻盛典筹备本不该惊动荀相,奈何父皇谕令……”
荀思坎微微颔首,脸上是标准的政客微笑,温和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殿下言重。七宝琉璃宗与天斗皇室联姻,乃帝国百年盛事,关乎国本。老夫忝为首相,自当亲至,与宁宗主共襄盛举,确保诸事顺遂,方显帝国诚意。”
他目光转向宁风致,带着一种官方的祝贺,“宁宗主,恭喜。此等良缘,于国于宗,皆是幸事。”
宁风致双手拢于袖中,置于膝上,闻言,脸上浮现得体的笑容,拱手回应:
“荀相亲临,蓬荜生辉。此乃小女之幸,亦是七宝琉璃宗之幸。能与帝国结此秦晋之好,共谱华章,宁某铭感五内。”
“岳丈言重!”雪清河雍容依旧,眉宇间恰到好处的喜悦,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弧度,“今后,七宝琉璃宗与国同休,我定然好好对待荣荣,不会让她受到委屈!”
“如此甚好!”
即便现在‘岳丈’二字还为时尚早,但宁风致脸上并未有什么变化,剑斗罗尘心却暗自斜睨,手指紧扣怀中宝剑。
简单的寒暄过后。
雪清河目光深沉,直截了当的切入今日主题:
“宁宗主,关于圣灵教襄助贵宗武魂进化之事,时机已然成熟。”
这一刻,他不再是温雅储君,而是圣灵教在此的意志化身。
宁风致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洗耳恭听状:
“殿下请讲。宁某愿闻其详。”
雪清河微微一笑,侧眸示意,坐落其身侧的梦神机便自怀中取出一非金非玉的卷轴,在圆桌上沉稳铺开。
卷轴表面非皮非帛、色如陈年骨殖,以暗沉近黑的朱砂勾勒,上面画满了繁复、扭曲、充满邪异美感的符文,中央,拱卫一座由无数细小人形痛苦环绕、鲜血凝聚的九层琉璃塔虚影。
血腥甜腻之气,丝丝缕缕,萦绕不散。
秘殿内落针可闻,唯有清冷星辉流淌,映照着双方冰冷的面容与无声对峙的气场。
“这便是我圣教研究千年的「武魂升华仪式」,现在,清河便遵从父皇与宁宗主定下的约定,将此物作为聘礼送予七宝琉璃宗。”
宁风致目光死死的盯着卷轴,藏在袖口下的手指陡然颤抖了一下,强忍着没有动作。
“此秘法想必玄奥精深,清河能否为我宗详细解释一番?”
“这自是应有之义。”
雪清河点头示意,于是梦神机的沙哑声音在静谧的室内响起:
“宁宗主,剑骨二位冕下。圣教秘传「仪轨」乃我圣教先贤呕心沥血,参悟天地本源、洞悉血脉玄机,历经千年血火淬炼,方成之无上秘法。非独为七宝琉璃塔,天下武魂,凡本源有瑕、潜力未尽者,皆可借此仪轨……逆天改命,重铸本源!”
可惜,这番‘豪言壮语’并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
尘心古榕深深蹙眉,自打二老见到卷轴内容的那一刻起,心中那股烦闷厌恶便开始翻涌沸腾,如果不是为了宗门大计,他们岂会与此类邪魔同坐一桌?
宁风致面色如常,显然听的认真仔细。
梦神机咽喉如同两块朽木摩擦,却又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诡异穿透力,继续说道:
“其核心原理,在于利用同源武魂之间天然存在的强大共鸣。需寻得一位拥有同源七宝琉璃塔武魂的魂师,作为‘引导者’。仪轨启动时,引导者需位于阵眼枢纽。”
梦神机指尖突兀显现处一枚漆黑晶体。
此物形如星钻,骤然亮起,投射出一片朦胧光影,光影中似有无数细碎如尘埃的光点在流转湮灭。
“以其自身精纯的精血、魂力为引激发阵法,以圣教秘炼「血魄元晶」为枢……!”梦神机抬起手掌展示,脸色狂热,枯瘦的指节指向卷轴核心那血塔虚影,“阵成之时,天地交感,万灵归寂。逆炼灵韵将源源不断、定向灌注于位于‘塔顶’的升华目标的武魂本源核心!”
“如此,方能破此枷锁,补全本源。”
众人目光转向卷轴上那被痛苦人形环绕的血塔顶端。
宁风致始终沉默,目光深邃地凝视着那卷邪异阵图,突然,他抬起头,目光如冷电直刺那隐于阴影中的雪清河,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此仪轨普适万灵玄妙无穷。然,敢问这‘引导者’于仪轨之后……其命安在?”
“仪轨毕,武魂本源尽枯,道基永绝,武魂已废,魂海崩毁,其命不存,与凡俗朽木无异。”
话音既殁,剑斗罗怀中长剑陡然发出一声低沉如龙吟的嗡鸣,虽未出鞘,但秘殿内温度骤降。
尘心蓦然睁眼,两道实质般的剑意几乎破瞳而出,声音冷冽如冰泉击石:
“什么逆天改命?好大的口气!分明是以人命血祭,也配称‘归源’?彻头彻尾的邪魔之道!”
骨斗罗古榕依旧沉默,但兜帽阴影下,两点幽绿如鬼火的光芒骤然亮起。他搭在桌面的枯指,微不可察地向下压了半分,墨玉桌面竟无声无息地浮现数道蛛网般的细微裂痕!
两位封号斗罗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轰然撞向圣教四人!
圣教一方,白山猛地踏前一步,地面墨绒无声湮灭,笑脸凶光爆射,硬撼袭来的威压!梦神机指尖黑晶光芒流转,在身前布下一层扭曲的血色光幕。唯有荀司坎依旧端坐不动,将袭来的剑意死气无声吞噬。
威压碰撞,无声的轰鸣在秘殿内激荡!穹顶七颗夜明珠光华剧烈摇曳!
秘殿内,杀机骤起!场面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雪清河倏忽抬眼,目光坦诚地看向宁风致:
“剑斗罗此言大谬!大道三千,殊途同归!何为邪?何为正?我圣教秘法,直指武魂本源缺憾之根由。天下武魂,无论兽、器、植、异,其本源深处,皆蕴「神性」。此乃沟通天地规则、承载武魂之根本。然岁月流转,血脉传承,或因外邪侵染,或因本源冲突,此「神性」必有耗损、蒙尘、乃至断裂缺失,此即武魂退化、潜力锁死之根源。”
“圣教期许此仪成功,不仅为成就荣荣小姐与七宝琉璃宗千年夙愿,更愿以此成功典范,昭告大陆万千魂师,前路并非绝壁!武魂进化,非虚妄之谈!此乃人心所向,大势所趋。帝国与贵宗,携手圣教,共开此万世不易之新局!”
“宁宗主,剑骨二位冕下。今日之会,非为争辩,乃为共襄盛举。”他目光扫过卷轴,“此「武魂升华仪轨」,乃圣教不传之秘,亦是助荣荣小姐登临九宝之境的通天坦途。联姻为盟,此仪为约,昭告天下魂师,前路可期!如何抉择,全在宗主一念之间!”
宁风致沉默。目光再次落回那骨色卷轴,落在那被无数痛苦人形环绕的血塔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