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白的长袍拂过冰冷的地面，无声无息，却更显决绝。
轻盈而迅捷的身影，消失在重新闭合的厚重殿门之后。
殿门再次关闭。
最后一丝外界声响也被隔绝，空旷的教皇殿彻底沉入死寂，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汞。
比比东依旧站在宝座前，背对着空荡的大殿，面朝那巨大而沉默的天使浮雕。胡列娜的恳求、千仞雪的离去，似乎都未能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然而，就在殿门彻底关闭的刹那，她脸上最后一丝属于母亲的无奈与温和瞬间冰消瓦解。
如同面具剥落，她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淬毒的刀锋，周身散发出令人骨髓生寒的冰冷气息。她并未坐下，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地敲击着冰冷的宝座扶手。
笃。笃。笃。
单调的轻响在死寂中扩散，如同冰冷的心跳，敲打着凝固的空气。
比比东有过很多这样的时刻。
在尚未成为教皇的时候，无数次，在安全的黑暗中彻夜不眠，竭力思忖。
“林玦是尔诺里斯的弟子，尔诺里斯…这个追随我二十余年的心腹长老，他的忠诚根基从来都是武魂殿本身，而非教皇个人。他的每一次支持，每一次抉择，衡量的唯一标尺是“对武魂殿是否有利”。”
“而“对武魂殿有利”与“对教皇有利”之间，存在着微妙而危险的鸿沟。”
“小雪的回归，天使血脉的重现，供奉殿那几位老家伙，尤其是二供奉，其心思早已昭然若揭！不止一次在千道流面前煽风点火，妄图以天使正统之名，撼动自己的教皇之位！千道流…这股潜藏的力量，如同暗流，随时可能喷涌而出！”
“今日审判，是一次试探，也是一次检验。”
“尔诺里斯既然投了有罪票，这证明至少在眼下，他权衡之后，认为支持自己这个教皇，更符合“武魂殿的利益”，暂时压制了供奉殿的蠢动。”
“长老殿这边，菊、鬼是死忠，加上掌控实权的两位军团长，以及尔诺里斯和他代表的稳健派、还有几位倾向于平民路线的长老…只要这些人不动摇，长老殿的核心力量便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供奉殿那边，除去明确支持小雪的二供奉金鳄、六供奉降魔、七供奉千钧，还有几位供奉态度暧昧，只要自己持续做出功绩，压住供奉殿的势头，位置…尚稳。”
“……”
“还有林玦！此子才华惊世！魂师法案的框架构想，传送法阵的核心突破，还有那些神神秘秘的新型魂导器研究…武魂殿未来的许多关键布局，都离不开他的头脑。更何况，他还是修罗神的传人！潜力深不可测。”
“杀？绝不可能！他与娜娜的情谊…小雪那孩子看他的眼神…此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团复杂的线，牵动着太多人，必须控制。”
“不行…绝不能让他和小雪走得太近！小雪本就代表着供奉殿的利益，若再与林玦这个变数结合…后果不堪设想！必须…警告他！让他明白界限！”
教皇的身影完全融入宝座后的巨大阴影中，唯有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在绝对的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理智、如同万年寒冰般不容置疑的光芒。
……
夕阳已彻底沉沦，天际仅余一抹死寂的灰紫。
殿外的长廊连接着宏伟的教皇殿与其他核心建筑，廊柱投下狰狞扭曲的阴影，将回廊切割成破碎的明暗。
胡列娜并未走远，她背靠着冰冷粗粝的廊柱，整个人陷在浓重的阴影里。
轻盈却带着明确目的性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停在她身侧几步之外，胡列娜身体瞬间绷紧，随即又缓缓放松了一些。
她听得出是谁。
“娜娜姐。”
千仞雪的声音响起，清冷依旧，却比在殿内少了几分裁决长老的疏离，多了些属于私下的、不易察觉的温软。
她甚至抬手，轻轻拂开了被风吹到胡列娜眼前的一缕红发，动作自然，带着姐妹间的亲昵。
胡列娜微微牵动嘴角，声音有些沙哑：
“小雪…”
千仞雪向前挪了半步，更靠近了些，几乎与胡列娜并肩站在摇曳的灯影边缘。
“娜娜姐，刚才殿里…你说林玦在杀戮之都，把自己的感情过往都告诉你了？”她微微偏头，那双金色的眼眸闪烁着纯粹的兴趣，如同在听一个秘密故事，“我…有点好奇。能跟我说说吗？关于林玦…他以前那些事？”
胡列娜的身体再次不易察觉地一僵。
她看着千仞雪，那金色眼眸里没有上位者的审视，只有期待和好奇。这让她心中的警惕稍减，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犹豫。
该说吗？林玦的感情私密，就这样告诉小雪？这感觉…像是某种背叛。
她下意识地将冰冷的卷宗抱得更紧了些，金属棱角硌着臂弯，夜风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撞在廊柱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就在胡列娜沉默踌躇的片刻，千仞雪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顾虑。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笑意，更像是姐妹间的抱怨：
“娜娜姐，别多想。我纯粹是好奇他这个人。而且…”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稍稍正式了些，但依旧带着亲近的底色，“你也知道，现在殿里正全力推行魂石法案。魂石交易所是重中之重，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林玦他…”
千仞雪顿了顿，没有说完，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胡列娜怀中紧抱的卷宗：
“他这一进去，这摊子事总得有人接手吧？想想就头疼。多了解一些他以前的关系脉络，总归对接手的人…嗯，比如我，避免踩到什么意想不到的坑，不是更有帮助吗？”
胡列娜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魂石交易所的主持权！这个林觉倾注心血、甚至不惜触犯规则也要守护其相关利益的核心机构！
如果由小雪接手…以她的身份、能力和立场，确实是最能保证机构稳定运行、避免落入其他派系引发动荡的人选！这不仅能保住林觉的心血，某种程度上，甚至是对他的一种保护！
夜风带来的凉意似乎吹散了她心头的最后一丝阴霾。
“小雪…”她声音柔和了许多，“既然是为了接手事务，也为了…少些麻烦，姐姐自然告诉你。”
呜咽的风声里，魂导灯依旧狂乱摇曳，昏黄的光影在千仞雪素白镶金的袍服上跳动。
胡列娜的叙述依旧简洁清晰。
“小舞…宁荣荣…朱竹清…”
千仞雪的声音很轻，如同梦呓，在风中几不可闻，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在品味名字韵律的意味。她没有追问细节，没有发表评论，只是对着胡列娜，面具似乎都柔和了一丝，轻轻点头：
“嗯…知道了。谢谢娜娜姐告诉我这些。”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那份亲近感并未完全消失，“这些…对我接手魂石交易所，会很有帮助。”
话音落，她抬手，似乎想再拍拍胡列娜的肩，但最终只是指尖微微动了动，便收了回去。
洁白的袍角在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她转身，沿着被阴影吞噬的长廊，向着裁决殿的方向行去。
袍服上的银色纹路迅速融入前方更深的暮色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