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穹顶裂开一道巨大的天然豁口,像被神明粗暴地撕开一道口子。
惨白的天光从那里泼洒下来,形成一道浑浊的光柱,斜斜地打在洞底,光柱里浮尘飞舞,如同细小的亡魂。
林玦猛地睁开眼,意识如同被冰冷的潮水推上岸。
他艰难地抬头,手腕被沉重的金属环死死箍住,冰冷的铁链绷得笔直,另一端没入头顶上方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将他整个人悬吊在这束惨淡的光下,脚尖勉强触碰到冰凉凹凸的地面。
视野从模糊到清晰,聚焦在洞窟中央那片唯一被天光眷顾的区域。光柱之外,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湿冷的空气裹着岩石深处渗出的铁锈味,沉沉地压在肺叶上。
不远处静静立着一个人影,紫金色的华贵长袍在光尘中流淌着幽暗的光泽,如同蛰伏的猛兽。
比比东。
她并未踏入光中,只是站在那里,面容隐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唯有那双深邃的紫瞳,穿透尘埃,清晰地锁住了他,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玩味。
林玦扯动嘴角,牵起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锁链随之哗啦作响。
“呵,”他声音沙哑,带着宿醉般的干涩,“好眼熟的地方啊,东东。”
他费力地抬起下巴,目光扫过穹顶那束光,“可惜,地方再眼熟也没用。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你知道的,我不能对不起娜娜。”
“扑哧!”
一声低低的轻笑逸了出来,像冰珠滚落在玉盘上。
紧接着,比比东向前迈了一步,半个身子浸入光柱之中。
那张颠倒众生的容颜再无遮掩,眉如远山含黛,眼似深潭凝紫,唇瓣饱满,色泽如初绽的蔷薇,尤其此刻,笑容在她脸上彻底绽开,如同盛开的紫罗兰。
整个昏暗的囚洞,仿佛都被这刹那的笑靥点亮了一瞬。
笑容倏然收敛,快得像从未出现过,徒留余韵犹在眼底流转。她微微歪头,目光落在林玦被锁链高高吊起的狼狈身影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喟叹:
“这么多年了,林玦,也只有你……能时时刻刻逗得本教皇发笑。”
“哈,”林玦扯动嘴角,牵动锁链哗啦作响,“费这么大功夫把我弄到这地方,除了复制当年密室旧事,我实在想不出冕下您还能有什么雅兴?”
比比东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抹冰凉的弧度再次加深,危险而迷人。
她看着眼前这个被牢牢禁锢、连挣扎都显得如此徒劳的男人,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找不到丝毫预期中的恐慌或绝望,只有一种滚烫的、不屈的生机,仍在不断尝试着撩拨她的情绪,寻找着哪怕一丝缝隙。
这种眼神,这种姿态,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微澜,带着微痒的悸动。
一个念头如同炽热的岩浆,瞬间冲垮了所有迟疑。
她动了,紫金色的袍角拂过地面潮湿的苔藓,悄无声息,她一步步走近,高跟鞋叩击石面的声音在死寂的囚洞里被无限放大。
脚步最终停在林玦身前,距离近得他能嗅到她身上传来的极淡冷香,混合着温热的吐息气息。
二十年前那个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的女孩,绝无可能做出如此疯狂大胆之举。但如今,她是教皇。整个斗罗大陆,再无一人能对她说“不”。
一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抬了起来,轻轻拂过林玦沾着尘土的侧脸,指尖带着玉石般的凉意。那触碰极其缓慢,近乎爱抚,沿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缓缓下滑,最终停在了他的下巴上,然后——猛地收拢!
不容抗拒的意志钳制林玦的下颌,强迫他低垂的头颅抬了起来,视线无可避免地撞进那双近在咫尺的紫色深渊里。
“在杀戮之都,时间太仓促。”比比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情人间的絮语,却好像又淬着冰,“你只看到了我记忆的碎片一角。或许你还不知道……”
她微微倾身,温热的呼吸拂过林玦被捏得变形的脸颊,“当初,就是在这里,就在这方寸之地……我亲自动手,杀了千寻疾。”
她顿了一下,满意地感受到指尖下肌肉瞬间的僵硬,眼中掠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快意:
“然后,吞噬了他的武魂。罗刹神位的传承,就在那一刻,真正开启。”
林玦被迫直视着她的眼睛。在那双美丽得惊心动魄的紫瞳深处,他清晰地看到了一种肆意宣泄的快感,带着酣畅淋漓的享受。
“你,也想把我杀了?”
比比东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瞳孔中瞬间扩大的惊惧,指间的力道却悄然放松了一线,不再捏得他生疼,却依旧牢牢掌控着。
“你觉得呢?”她反问,语气轻飘飘的。
“强迫你的又不是我!你杀我,毫无道理!”
“道理?”比比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唇角讽刺地勾起,“杀人,什么时候需要讲道理了?”
指尖彻底松开,撤离了他的下巴,那冰凉的触感却仿佛烙印般留在皮肤上。
比比东退后半步,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下颌留下的淡红指痕,慢条斯理地补充,“更何况,你玩弄娜娜的感情,暗中还觊觎我的小雪……这些,难道还不够?”
锁链猛地一响!林玦几乎是立刻挣扎着挺直了身体,牵动肩臂剧痛也顾不上了,他急切地喊道:
“冤枉!天大的冤枉!我对娜娜真心实意,绝无半点玩弄!千仞雪……我更是从未有过非分之想!东东,你肯定是误会了!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挑拨!”
比比东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对他的喊冤置若罔闻,眼底深处的寒意更深了一层。
“话说得倒是比蜜还甜,”她声音冷了下去,“可你做的事,桩桩件件,可不是这么唱的。”她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压力再次笼罩林玦,“琉璃谷之战,你倒是英勇得很呐!为了给七宝琉璃宗那个小丫头解围,不惜豁出性命,连天斗太子都敢当场格杀!想必那宁荣荣,如今对你已是死心塌地了吧?”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为锋锐,“娜娜爱你至深,被情蒙了眼,自然什么都不会说。可我,作为她的老师,替我这傻弟子出口气,教训教训你这用情不专的混账,难道也不行?!”
林玦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就在这时。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林玦的侧脸上!他头猛地偏向一侧,锁链被扯得哗啦狂响。
铁锈味弥漫,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灼痛起来,迅速肿起清晰的指痕。
“这一巴掌,是替娜娜打的。”比比东的声音冰冷无波,声音冷得像冰窟里凿出来的,收回的手拢回袖中,“用情不专,是要付出代价的,林玦。”
林玦垂下眼睑,这猝不及防的羞辱毫无征兆,然而,更强烈的疑惑在脑海疯狂运转。
为什么?仅仅是替娜娜出气?仅仅是教训?如果只是这样,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将他从守卫森严的武魂殿监牢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出来,带到这意义特殊的隐秘囚洞?
此处太过隐秘。
隐秘到整个武魂城,知道它存在的人,恐怕只有比比东、司言言、千寻疾。
可其他二人都早已死去。
现在,除了眼前这位掌控一切的教皇,再无人知晓他林玦被囚禁于此!
林玦猛地抬起头:
“冕下煞费苦心,难不成,是为了拿我当人质,威胁我老师尔诺里斯长老?”
比比东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她看着林玦硬生生吞下那记耳光带来的屈辱,脸上竟无多少失控的愤怒,反而在剧痛和狼狈中迅速抓住了关键,这份冷静和急智,让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赞赏,但转瞬便被更深的冰霜覆盖。
“你的老师,尔诺里斯长老,”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缓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古老的事实,“自我坐上这教皇之位起,便一直在我麾下,忠心耿耿,恪尽职守。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忤逆。”
“即便是在你——他唯一的亲传弟子,犯下重罪,证据确凿之时,他也未曾开口为你争辩过一句,求过一次情。反而,是本教皇说什么,他便一丝不苟地执行什么。”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无形的压力再次加重:
“你知道,在我心里,是如何评价你这位老师的吗?”
“忠心耿耿?”
“不。”比比东轻轻摇头,吐出的两个字却重逾千钧,“是无懈可击。”
她看着林玦骤然收缩的瞳孔,面色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忌惮,“而无懈可击…才是最可怕的。”
林玦沉默下来。
山洞里只剩下湿冷的空气流动和锁链偶尔的轻响。
老师的形象在脑海中浮现:枢机厅里永远挺直的脊背,处理如山卷宗时一丝不苟的侧影;面对任何惊变都智珠在握;他经手的每一件事,都如同武魂山上那些历经千年风霜的翠竹,盘根错节,深不可测,无论风雨如何变幻,始终郁郁葱葱,挺拔坚韧。
“起初,”比比东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寂,“本座以为尔诺里斯是贪恋权位之人。占据枢机总务这等核心要职四十余年,步步为营,小心谨慎,将所有觊觎者都挡在了门外。后来……”她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山洞穹顶那束浑浊的光柱,似乎在回忆什么,“本座发现,我错了。”
“哦?东东你发现了什么?”林玦忍不住追问。
比比东的目光重新落回林玦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你的老师……是一个信仰虔诚的人。”
“老师对天使信仰,确实极为虔诚。”
林玦点头承认,心中却升起更大的疑云,这与囚禁自己有何关联?
“虔诚,本身没有错。”比比东的唇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那笑容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可对于我来说,这可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林玦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迷雾!他愕然地看着比比东那张尊贵而冷艳的脸,一个近乎荒诞却又无比契合逻辑的念头瞬间清晰。他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扯出一个带着荒谬意味的弧度:
“哈…所以,您担心,我老师会支持千仞雪殿下?甚至…会帮着您的女儿,把您从教皇宝座上掀下来?”他迎着比比东骤然转冷的视线,声音带着一丝尖锐的质问,“就算如此,教皇冕下!那个位置就那么重要?重要到连自己的亲生女儿来抢,您也绝不能容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