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无敌带领的破之一族似乎变成了不速之客，将先前大厅内如火如荼热切气氛打断。
但好在他也知道自己的性格不善于长袖善舞，于是沉默地接受了牛皋的安排，落座于泰坦身侧。
城主霍里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眯了起来，脸上堆砌起圆滑笑容，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哈哈，刚刚还在说单属性四大宗族快凑齐了，想不到话音未落，杨族长便到了！老犀牛啊，你这回，可真是早有预谋啊！”
他刻意在“早有预谋”四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如探针般刺向牛皋。
牛皋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面上却挤出豪迈的笑容，拍着大腿顺势说道：
“哈哈。早有预谋又怎的！某也不瞒城主大人，我四大宗族近些年生活窘迫，别的不说，就说泰坦老兄所在的力之一族，本来在北面谋生发展的好好的，可天斗城里一场巨变不还是基业全毁，被迫南迁了吗？为什么！无非是独木难支四个字！”
提及天斗城变，霍里斯那一直维持着老神在在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即便天斗皇室竭力封锁消息，将惨剧推脱为瘟疫，但十几万条性命骤然消逝，其亲族故旧的悲恸与流言，早已撕裂了封锁传遍大陆，圣灵教之名甚嚣尘上。
不久前琉璃谷的消息更是搅动得大陆局势波谲云诡。
霍里斯不由想到上个月回返东林山脉家族领地鹰巢城时，家主对自己说的话：
“天下巨变始从天斗起，马上就会将影响到我星罗帝国！现在，狂狮元帅已班师星斗，不日回返狮心城，皇帝陛下北伐之意昭然若揭！你所在的龙兴城，乃帝国东北咽喉要道，需时刻提防武魂殿动向！”
“我东林雄鹰，势必不能甘居人后！”
霍里斯现在还能感觉到兄长言语中的炽热。不，是整个艾林家族都在摩拳擦掌。
如果要扩张帝国领土，龙兴城便是艾林家族北上的第一选择，而眼下，龙兴城内最大的不确定因素，便是这单属性四宗族。
霍里斯压下心绪，脸上重新挂起笑容，目光却锐利如刀，缓缓扫视过厅内四位族长的脸孔。
泰坦眼眸低垂，仿佛先前那番家族基业损失殆尽的现实说的并不是自己一般。霍里斯能从这位老者的姿态中感觉到一股强烈的自信，仿佛一切都胸有成竹。
白鹤捻须含笑，但那笑容浮于表面，眼神深处平静无波，显然对眼前局面早有预料。
杨无敌依旧冷硬如铁，抿紧嘴唇，拒绝与任何人眼神交流，态度深藏，难以揣度。
“破之一族偏偏在牛皋即将表态时闯入……是巧合？还是四族事先串通好的戏码？”
霍里斯心中警铃微作，暗暗猜测。
主位上，牛皋停顿了一瞬，深吸一口气，仿佛积蓄力量，也等待着城主的反应。
见霍里斯只是含笑不语，他继续开口，语气变得异常诚恳：
“城主大人，我们几个老弟兄商议着抱团取暖，组建个新宗门，绝不是为了显摆威风，想在龙兴城称王称霸给您添堵！实在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啊！冒着得罪天下第一宗的大不韪，我们真正的诉求，不过是为了延续血脉，保全宗族而已！”
他猛地站起，挺起雄壮的胸膛，目光灼灼地盯住霍里斯：
“老牛我今日在此，可以全权代表四宗族，向城主大人您郑重承诺！只要新宗门能在龙兴城立足，日后我们所有营生收入的七成，都将作为赋税，悉数上交城主府！”
这番话掷地有声，泰坦和白鹤也适时地用力点头，齐声道：
“我等附议！”
然而，这看似谦卑的姿态，在霍里斯眼中不过是精心设计的把戏。
城主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心中冷笑：
“七成赋税？呵，魂师界的宗门，明面上效忠帝国，暗地里哪个不是看武魂殿的脸色行事？空口白话，就想套取我鹰家的庇护？”
他放下茶杯，脸上的为难之色更浓，紧接着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缓缓起身，背着手在厅内踱起步来。
靴子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如同敲打在牛皋、泰坦、白鹤的心上。三人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追随着城主的身影，心弦随之绷紧。
杨无敌依旧面无表情，但搁在膝上的手指，却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踱了几个来回，霍里斯终于停住脚步，霍然转身，面向四位族长：
“牛皋老哥能说出这番掏心窝子的话，是真把本城主当成了朋友！更是在筹划这新宗门之时，就预先想到了我这龙兴城主的难处！鄙人……万分感激！”
他微微欠身，姿态摆得十足。
单属性四宗族自然不敢怠慢。牛皋、泰坦、白鹤连忙自座位上站起，躬身回礼。杨无敌反应稍慢半拍，但也紧随其后，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略显生硬。
霍里斯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本城主在此，足可代表帝国，以及我背后的艾林家族，表个态：单属性四宗族想要在龙兴城组建宗门，我们绝不反对！”
听到“绝不反对”四字，牛皋等人眼中刚亮起一丝希望的光芒。
霍里斯的话锋陡然一转：
“但是——”
这个“但是”如同寒冰，瞬间冻结了四位族长脸上刚刚浮现的喜色。混迹魂师界数十年，四人深知一个颠扑不破的道理：
但凡话术中出现“但是”，其前的所有承诺，皆是镜花水月，不值一哂！
“但是！昊天宗与诸位的恩怨，绝不能波及、影响到龙兴城的安定！所以……”霍利斯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四人脸上逡巡，欣赏着他们骤然紧张的神情，“这样吧。只要你们能扛过昊天宗可能到来的冲击，证明新宗门有立足的实力与资格，本城主便可代表帝国，正式承认你们！”
“并以城主府的名义，为你们提供必要的庇护！”
这并不算一个好消息，但还在预料之中，还可以接受。
牛皋与泰坦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交织着疲惫、挫败，但也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事实上，四族提前邀请城主府，本就是迫不得已的险棋。一来需要龙兴城官方对新宗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二来更要防备昊天宗抢先一步胁迫城主府表态打压。
若真到那一步，新宗门胎死腹中事小，御之一族经营多年的基业，恐怕也要毁于一旦！
如今，霍里斯选择了暂时观望，没有横加干涉，更没有落井下石，对四族而言，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心思最为活络的白鹤率先反应过来，脸上立刻堆满感激的笑容，深深一揖到底：
“如此！城主大人高义！我等感激不尽！”
牛皋和泰坦也连忙跟着躬身，齐声道：
“多谢城主大人成全！”
杨无敌慢了半拍，但也僵硬地弯下了腰。
霍里斯昂着头，坦然接受了四人的恭敬，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却愈发明显。他话锋再次一转，语气带着一丝推心置腹的劝诫：
“不过嘛……”他拖长了声音，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牛皋，“如果……我是说如果啊，你们连昊天宗的第一波冲击都扛不过去的话……牛老哥，听我一句劝，还是低头服软吧！苟且偷生不是耻辱，能伸能屈方为丈夫！毕竟是为了家族延续，谁又能指摘什么呢？”
牛皋腮帮的肌肉鼓动了一下，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挤出笑容：
“城主大人所言极是！我们会慎重考虑的。”
“哈哈，好！那本城主就不打扰几位老兄弟叙旧了！告辞！”
城主寒暄两句便拱手告辞，大厅暂时陷入沉寂。
“牛犇。”
“儿子在。”
牛皋坐在主位上挥了挥手：
“破之一族远来乍到，你先带着去南厢落脚，准备饭食热水，务必好好招待。”
“儿子知道。”
牛犇领头，带着先前破之一族族人离去。
“沉香，你也先去吧，让爷爷们先说说话。”
一直站在白鹤身后的少女乖巧的点了点头，紧随着牛犇的背影一起离开议事大厅。
沉重的厅门哐当一声关上，将外面的喧嚣与阳光隔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干他娘！”
牛皋憋了许久的怒火终于爆发，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硬木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厚实的桌面应声裂开一道缝隙！
“这狗东西！忒能算计！不见兔子不撒鹰！真他妈的让人火冒三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