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魂村村长老杰克的院子只是比普通村民家稍微大上那么一点。
东南角搭着简易牛棚,一只母牛带着牛犊正埋头在水槽边饮水,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相邻空地上,劈好的木柴被码放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
柴堆旁,一层厚重的粗麻幕布垂落遮盖,好像藏了什么东西。
一条由嵌在泥土里的扁平石头和点缀其间的青草铺就的小道通向屋门。
南面,一座朴素的木屋静立。北面,一块被精心开辟出的菜地铺展开来,里面种着翠绿的青菜、攀爬的豆角、坠着饱满果实的番茄……硕果累累,惹人怜爱。
除此之外,比比东再看不见什么显眼的东西,整个院子被打理得纤尘不染,弥漫着一种宁静而饱满的生活气息。
“这才是人住的地方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哎呀,委屈你了吧!”
老杰克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歉意,打断了比比东的出神。
“什么?”她猛地抬头,紫眸里还残留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茫然。
老杰克拄着拐杖,领着她往东南角走,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真诚的愧疚:
“圣魂村地处偏僻,贫瘠得很,什么都没有,比不上外面。小玦说你和他是从索托城里认识的?索托城老头子我可听过,大城市嘞!看你这气质,一定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这两天住在这小村子里,肯定很不习惯吧?真是委屈你了。”
“啊…哈哈…”
比比东喉咙里挤出两声干涩的短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应和什么,只得强撑着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僵硬的微笑。
“亏的你还肯跟小玦他回来,啧啧。”老杰克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语气里满是赞许,“这年头,像你性格这么好的女娃,可是真不多见了哟!”
比比东当教皇凡二十年,杀伐决断,威震大陆,还是第一次有人用“性格好”来形容她。这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脑中一片空白,一团乱麻。
她只知浑浑噩噩地跟着老杰克往前走,耳中嗡嗡作响,连腹中持续不断的饥饿呻吟都在这一刻奇异地安静下来。
老杰克却浑然不觉,自顾自地絮叨着:
“小玦媳妇儿,你别不信。哎哟,我跟你说,隔壁老李头家的瓜娃子,在城里认识一个女娃,非要在城里定居不说,还非要五十枚银魂币的彩礼!老李头家一个卖菜的,他能拿出来五十个银魂币?你说这不是难为人吗?”
比比东只觉得老杰克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她忘了自己来村里的初衷,忘了教皇的威仪,甚至忘了自己是谁,整个人仿佛漂浮在一片混沌的云雾里。
“来,女娃,搭把手。”
老杰克走到东南角那堆柴火旁的幕布前,搁下拐杖。
“啊?哦…好。”
比比东如梦初醒,如同探出水面的鱼般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混乱。她顺从地向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老杰克正用力拉开的厚实幕布上。
幕布掀开,露出底下码放整齐的物品:
油盐酱醋的陶罐、崭新的锅碗瓢盆、一柄小巧的铁锤、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铁钉,还有一小袋乌黑的煤块……全是生活必需品。
“唉,”老杰克一边整理,一边叹气,“小玦这孩子也是!知道要回来,也不先提前买点东西。他自己一个人野惯了,还连累自己媳妇。这两天…是不是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老村长抬头看向比比东,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关切和责备,“你放心,等见了小玦,我肯定好好说说他!”
比比东一言不发,只觉脸颊莫名发烫。她顺从地听着老人絮絮叨叨的数落,并在老杰克的指挥下,笨拙地张开手臂。
老杰克熟练地将那层粗麻幕布抖开,将零碎的锅碗、锤子钉子等物什裹成一包,沉甸甸地塞进她怀里。
说起“热乎饭”,老村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
“哎呀!瞧我这记性!都这点儿了,你是不是也还没吃饭呢?来都来了,就别客气了,先在我家吃一口垫垫肚子!”
“不…不…不!”
比比东像是被火燎到,抱着包裹连连后退,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那粗糙的麻布里,声音细若蚊呐,精致的脸颊上,窘迫的红晕迅速蔓延开来。
老村长拄着拐杖,锲而不舍地跟近两步:
“唉呀,这么生分做什么?小玦是我看着长大的,跟自家孩子一样!在村长爷爷家吃口饭,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比比东只是摇头,脚步凌乱地继续后退,那份属于教皇的冰冷高傲,在老人朴实无华的热情面前,彻底溃不成军,只剩手足无措的慌乱。
老杰克拄着拐杖追到门口,苍老的声音还在身后追着她:
“孩子,来了咱圣魂村就跟来自己家一样啊!有什么事都让小玦去做!他从小在这乱逛,跟周围邻里都熟!不要客气!有事就来找村长爷爷,我都给你解决!”
“好的…谢谢村长…”
比比东头也不回,急促地丢下这全程唯一一句有实质内容的回应。
怀抱着麻布包裹,比比东感觉像火炭一样烫手,只想立刻逃离这让她方寸大乱的地方。
怀里的粗麻布包裹硌着手臂,锅碗瓢盆轻微碰撞出杂乱无章的叮当声,还有铁锤、钉子……无一不带来沉甸甸的实质触感,提醒着比比东刚才那诡异奇妙的经历。
风在耳边呼啸,教皇埋着头,沿着来时的路疾走,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逃命的速度。
什么尽量少用魂力的约定,早已被比比东抛到九霄云外,风驰电掣般冲回自家与林玦相邻的院落区域。
心头那股怨气混合着莫名的羞恼,如同沸腾的岩浆,急需一个发泄口。
教皇想也不想,抬脚猛地踹向林玦家那扇刚被修葺过、尚显单薄的木栅栏门!
“砰!”
木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猛地弹开。
“林玦!你给我出来!”
清冷的怒喝在空旷的小院炸响。
喊声在寂静中回荡,无人应答,比比东这才猛地想起,自己出门前林玦就已经不在院里了。
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满腔的怨气无处发泄。
教皇狠狠咬住下唇,几乎尝到一丝血腥味,她打定主意,等林玦回来,定要与他好好算账。
强压着怒火,比比东抱着包裹,抬脚迈进木栅栏门。
然而,刚在院内没走两步,她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抱着包裹的手臂不自觉地松了力道,包裹“咚”地一声砸落在刚被平整过的泥地上。
比比东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紫水晶般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
仅仅两天!
原本荒芜破败、杂草丛生、无处下脚的院子,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曾及腰高、枯黄坚韧、纠缠盘绕的野草,被连根拔除,整整齐齐地堆在角落;
坑坑洼洼、泥泞不堪的土地被仔细地夯实平整,虽然依旧简陋,呈现出泥土最原始的本色,但却不再让人担心随时会崴脚或滑倒;
靠墙的位置不知何时被开垦出一小片方正的菜畦,泥土被翻起,露出底下深褐色湿润的沃土,静静地等待着种子的播撒;
比比东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扫过更多细节:
那扇原本破败漏风糊着蛛网的木窗,如今糊上了崭新的、浸过桐油的薄皮纸,在午后斜阳的光线下透出柔和的暖黄光晕。
角落里那些散乱堆放的破瓦烂罐、断裂的石磨盘消失不见!唯有半块磨盘被仔细清洗过,稳稳当当地放在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下,充当了天然的石桌。
旁边还放着两个用粗壮树墩简单削平做成的凳子,笨拙却安稳。
一条用河里捡来的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歪歪扭扭却异常清晰地连接着院门和屋门,隔绝了脚下的泥泞,踩上去能感觉到石头的微凉和坚硬。
院角新搭起的简陋瓜棚架子。几根坚韧的藤蔓缠绕着作为支撑,上面覆盖着一块虽然破旧却明显洗刷干净的渔网。
微风拂过,整个架子便吱呀轻晃,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声响,竟也透出一种粗粝的生机。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翻新后特有的湿润的土腥气,混合着被铲除的野草散发的淡淡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驱虫用的艾草燃烧后残留的烟味。
几只胆大的灰麻雀,毫无顾忌地落在新平整的土地上,小脑袋一点一点,蹦跳着啄食翻出来的小虫,远处,几声模糊的鸡鸣犬吠,衬得这小院愈发宁静安然。
“这…这怎么可能?!”
比比东的眉头死死蹙紧,紫水晶般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
“仅仅两天!林玦竟真像个泥腿子一样,将这片荒芜拾掇出了人烟?”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莫名的烦躁,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住她的心尖。
教皇甚至能清晰回忆起林玦挥动锈铁锨时,汗珠滚落的样子,那份她曾嗤之以鼻的,凡人的努力。
比比东沉默地立在墙头,晚风撩起她散落的紫发,身影在夕阳下拉得细长,与墙下那方焕然一新的小院,格格不入。
……
“哎呀呀,真高兴,真高兴,今天真呀么真高兴……”
轻快得近乎跑调的哼唱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吱呀一声,破旧的木栅栏门被推开。
林玦手里拎着一个新编的鱼篓,篓口还滴着水,两条肥硕的鲤鱼尾巴隐约可见。他脸上带着几分劳作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收获的满足,嘴角噙着笑。
然而,这份好心情在目光触及院中景象时,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他心爱的宝贝——那把他花了足足一枚银魂币,从村东头老李头家高价买回来的、据说是从城里流落出来的旧藤编躺椅,此刻正被一抹华丽的紫色占据。
比比东就那么慵懒地斜倚在上面,紫发如瀑般散落肩头,纤细优美的胴体在躺椅上舒展出一个极其放松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