构建不灭之躯的进程,远比林玦最初设想得要繁琐和艰难。
纵然已在脑海中将整体架构推演了无数遍,但真正实践起来,最耗费心力、最考验耐性的,反而是最初期那看似简单的精神标记过程。
林玦无从知晓这门练体法若由他人修行会是何等光景,但对他自己而言却没什么难度,一旦开始便仿佛水到渠成,如同本能被唤醒。
他沉下心神,意识再度潜入那片浩瀚的微观世界。
磅礴的精神力细分成无数缕,精准地捕捉缠绕住一个个跃动的魂力因子。
如同最灵巧的织女手持银针,将精神印记细细镌刻,打入核心。
每一个完成了整套“渲染”流程的魂力因子,其形态和性质都发生了微妙而奇特的转变,在林玦的感知视界中,它们不再黯淡,而是开始稳定地散发出微光,如同无垠宇宙中被点亮的星辰,渐次生辉。
然而,这种高效率的“点亮”过程仅仅持续了不到两周。
小屋的门被推开,林玦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走了出来。
“你怎么出来了?”
比比东正躺在院中的老位置,姿态慵懒地晒着太阳。这两周林玦闭关,做饭的职责自然落在了她身上,反复实践下,她的烹饪水准倒是肉眼可见地提升了不少。
“不灭之躯修行完成了?”
“没有,”林玦摇了摇头,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只完成了四肢、躯干和头颅的大致标记……嗯,粗略估计,大概完成了整体结构的一半吧。”
他仔细估摸了一下进度,最终再次摇了摇头,对这个速度并不满意。
比比东闻言挑了挑眉,紫眸中流露出明显的疑惑,似乎觉得这进度已算极快。
林玦看出她的疑问,不由苦笑一下。
事实上林玦之所以出关也是迫不得已。
因为修行不败之躯所需要的魂石储备已经在这短短的两周内被他消耗殆尽。
没有隐瞒的道出原委。
听完解释,比比东紫眸一瞥,红唇微张,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明显的调侃:
“哟呵,看不出来你还挺有‘良心’的。”
林玦听出这是一句嘲讽,却不明所以,疑惑道:
“什么良心?”
“武魂城储备库那么多魂石,你离开时,居然没把储物魂导器塞满再走。这难道不是天大的‘良心’吗?”
“你想太多了吧。”
林玦一脸无语,随手拿起石桌上微凉的茶杯,将里面剩余的香茗一饮而尽,长长舒了口气。
“我倒是想搬空,可总得顾及城里的魂石兑换政策能顺利开展吧?要是耽误了交易所的正常运转,那我可就不是被简单监禁了,怕不是要被教皇冕下您亲自绑上火刑柱,直接处决了吧?”
“呵呵,”比比东冷笑了两声,“本座倒是后悔当初没果断把你直接处决了,这才沦落到现在……”
她的话说到一半,自己却先沉默了下去,眸光低垂,不再言语。
这态度明显不对劲……林玦敏锐地察觉出异样。他想了想,觉得经过瘟疫事件的并肩作战,两人之间的关系已不似最初那般纯粹的对立与警惕,于是干脆直接开口问道:
“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和你困在这穷乡僻壤,本座心情能好才怪!”
比比东是谁错了意,以为这是林玦的讥讽,于是立刻反击,语气依旧带着十足的攻击性,仿佛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但林玦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试探着问:
“听东东你的意思……难道是村子里发生了什么事?”
这回,比比东陷入难言的沉默。
林玦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杀伐果断的教皇流露出这般近乎……别扭的情绪,不禁觉得有些新奇,甚至低笑出声:
“还真是圣魂村的事?瘟疫不是已经解决了吗?还有什么事能让你心情差成这样?”
听林玦问得如此直白,比比东似乎更加纠结了。她干脆在躺椅上侧过身子,蜷缩起来闭上眼睛,直接用后背对着他,仿佛彻底失去了谈话的欲望。
见她如此模样,林玦虽然不明就里,但想起方才被她讥讽,便故意挤兑道:
“你装鸵鸟有什么用啊?还不如说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帮你参谋参谋。”
比比东依旧不理,背影写满了拒绝。
难道要让她堂堂武魂殿教皇亲口承认,是因为感到被村民疏远,失去了那点微不足道的亲切感而失落?
这么丢份的话,她宁可烂在肚子里。
见教皇依旧装死,林玦只好放出杀手锏,作势欲走:
“你不说是吧?好!我现在就去村里走上一圈,挨家挨户问个明白!能把我们伟大的教皇冕下气成这个样子,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平民,一定不能轻饶了他们!”
语气夸张,一副要去找村民算账的滑稽模样。
比比东听在耳中,终于忍不住,猛地从藤椅上坐直身体,恼道:
“你废话真多啊!”
“谁让你这么别扭的?”林玦摊了摊手,露出坦然的微笑,“你总不能让我瞎猜吧?你看,就因为你这点心态问题,导致我们之间都出现矛盾了,这让我们之后还怎么相处?”
“难不成你还想回到以前那种剑拔弩张互相提防的状态?”
林玦故意上纲上线、夸大其词的语言并未让比比东失去理智。
她单手扶额,显得既烦心又心累。但林玦这副不依不饶、甚至有些胡搅蛮缠的态度,终究还是松动了她紧闭的心扉。
于是,她半是犹豫半是倾诉,将这几日在村中的所见所感满满诉说。
倾诉完毕,她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长长舒了一口气,多日来积压在心中的那份莫名苦闷,似乎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说了那么多话,只觉口中干涩,她顺手拿起旁边的杯盏,发现里面早已空空如也,不禁皱了皱眉。
林玦很有眼力见地立刻提起茶壶,为她斟满一杯温热的香茗。
比比东白了他一眼,轻哼一声,权作回应,然后便心安理得地捧起茶杯,小口啜饮起来。
“如果真按你所说,情况是这样的话,”林玦沉吟片刻,开口道,“那我们也只能暂时离开圣魂村了。”
这个决定突如其来,让比比东微微一怔,下意识问道:
“为什么?”
“别忘了你我最初来圣魂村的目的是什么?”林玦提醒道,“是为了躲避武魂殿的追捕,以及治疗你的伤势。现在你战力尽复,而因为瘟疫事件,我们的身份也已暴露,难道还不应该离开吗?”
比比东突然愣住了,端着茶盏,眼眸逐渐失神。
她或许早已模糊地预感到总有离开的一天,却没想到,这段短暂却异常平静,甚至偶尔让她感到一丝轻松的日子,竟会结束得如此之快,快到她连细细品味和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可当她的眼神重新恢复清明时,那个果决睿智、心思深沉的教皇似乎又回来了。
“我们还有地方可去吗?”
“这个先不着急。”林玦全程没有过多打扰她的思绪,此刻才审慎地提出建议,“离开之前,我们还需要去一趟诺丁城。”
比比东点点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已经一两个月了,确实需要去诺丁分殿打探一下武魂城那边的消息。不知道你老师这段时间……究竟做了些什么?”
见比比东脸上先前那种郁闷低落的情绪已然褪去,林玦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他理解她的失落源于何处。因救治瘟疫而展露力量,明明是充满了善意却换来疏远和隔阂。
但他更清楚,村民的反应是这森严阶级下最正常的自我保护,无关对错。真正刺痛人心的,是那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阶级壁垒本身。
对此道理,比比东并非不懂,正是因懂得,才更觉无力与怅然。
“要给你留点时间,跟村民们道个别吗?”
林玦收回思绪,正对上比比东望过来的目光。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此刻显得分外认真,紧紧地盯着他,像是在草丛中蓄势待发的狸猫。
不知道到底是谁想道别……林玦心底嘟囔一声,面上却干脆利落地答应:
“好,听你的!我们明天再走…是该好好到个别。”
见林玦如此知情识趣地给了台阶,比比东这才满意地微微颔首,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几不可查的弧度,心情明显明媚了许多。
她心情一好转,便开始关心起林玦的修行难题来:
“你的不灭之躯只修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要怎么办?魂石要从哪里来?”
“哎,我也正头疼这个问题呢。”
不提还好,一提此事,林玦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世上钱能解决99%的问题,剩下那1%,多半是因为钱不够多。
可魂石恰恰是最难用钱快速解决的那一类。
“你不会又想着去抢吧?”比比东投来怪异的眼神,那目光仿佛已经在怜悯某个即将遭殃的倒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