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早已泯灭在三十年时光尘埃下的容颜。
司言言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眼帘紧闭,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柔和的阴影,宛若陷入最深沉酣睡的婴儿。
她的模样恬静依旧,甚至带着几分未曾被岁月侵扰的稚嫩与温暖,时间仿佛在她身上凝固,停留在了最美的年华。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岩浆般瞬间从心底喷涌,几乎要冲垮比比东的理智。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急切地想要去触碰,去确认这份失而复得的真实。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及那苍白脸颊的前一瞬,一股冰冷的恐慌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迫使她的动作再次僵滞。
万一是假的呢?
万一这又是一场梦境?
教皇平生第一次切切实实体会到了恐慌,畏缩不前。
但她早已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女,而是统御武魂殿的教皇冕下。
深吸口气,指尖前探,直至触摸肌肤,继而无比轻柔地掠过司言言额边散落的栗色发梢。
真实细腻的触感萦绕心头,如同有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引得比比东浑身剧烈一颤。
她的手,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境。
是真的!是真的!
这一刻,所有强撑的冷静与理智轰然垮塌,情绪如同洪水,汹涌地冲垮了堤坝。
教皇俯下身,紧紧搂抱着挚友,说什么也不肯放开。她的眼眸波光潋滟,泪珠滚滚而下,只感觉自己倾其一生都没有如这一时刻这般欢喜,以至于声音都哽咽起来。
“真的…是真的……言言……真的是你……你没死……太好了……太好了……”
她就这样紧紧抱着,失声痛哭,将脸埋入挚友的颈窝,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悔恨、孤独与思念都尽数倾泻出来。
然而,这剧烈的情绪波动并未持续太久。
感受到怀中人依旧毫无声息的沉睡,比比东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先前那场激烈战斗的画面瞬间闪回脑海——
她那毫不留情的蛛矛连续重击,那致命的真身技……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我……我怎么会下这么重的手!
强烈的自责与恐慌瞬间淹没了方才的狂喜。她心慌意乱,急忙将一丝精纯的魂力小心翼翼地探入司言言体内,沿着魂脉细细检查起来。
魂力流畅无阻,经脉强韧宽阔,内脏充盈着勃勃生机……除了因精神冲击导致的意识沉寂,肉身层面竟真的没有什么严重伤势!
“……太好了,没事。”比比东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一口气,高悬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她再次将司言言轻轻揽回怀中,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动作轻柔舒缓至极,生怕惊扰了对方的安眠。
即便如此,她仍旧不放心,那丝魂力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在司言言体内循环探查了数十遍,直至最终确认无疑,挚友真的只是陷入昏迷,并无大碍。
紧绷到极致的精神这才缓缓放松下来。
精神一松懈,周围被自动忽略的声音便重新钻入耳中。
“救……救……命……救……命……”
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呼救声从不远处传来。
比比东循声望去,只见林玦瘫倒在粗糙的黑岩地面上,脸色比司言言好不了多少,气若游丝,一副快要驾鹤西去的模样。
天知道他拼尽全力喊了多久?十米开外的教皇方才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半点没听见!这就是巅峰斗罗吗?还98级,我呸!比比东下次再说自己是多么了不得的强者,他林玦一定淬她一口唾沫!
紫光一闪,比比东瞬间抱着司言言出现在林玦身边。
她有心蹲下检查他的状况,可怀中抱着挚友,一时腾不出手,只能带着一丝残留的哽咽和急切询问道:
“你没事吧!?”
闻听此言,林玦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我没事?你看我现在像没事的样子吗?!人都快没了好吗!
“魂…魂石……”他哆哆嗦嗦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在比比东总算还不算太迟钝,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她连忙从林玦腰间的储物魂导器中迅速取出数十枚珍贵的黑色魂石,一股脑地塞进他的手掌,并铺在他的胸口。
顶尖强者的全力杀招,终究不是现在的林玦能够完全抵御的。
刚才那根蛛矛的恐怖一击,即便被收回大部分力量,依旧让他瞬间陷入濒死。半边躯体破碎,魂力疯狂流逝,即便动用第四魂技回溯了状态,但那海量的魂力消耗却是实打实的,无法凭空恢复。
现在他虚弱到连自己从魂导器里取魂石这么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了。
所以这么半天,他只能可怜兮兮地躺在冰冷的地上干等着。本来想着比比东认出司言言后马上就会回来救自己,谁知教皇抱着挚友又摸又查又哭又笑,回忆个没完没了!
司言言是重要,可难道他林玦就不重要了吗?要不是他拼上性命挡了那一下,你比比东这时候哭都不知道该对着谁哭!
林玦心里简直无力吐槽,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缓缓闭上眼睛,借助魂石的能量,艰难地进入冥想状态,缓慢恢复。
有了充足魂石的支持,那修行了一半的『不灭之躯』开始自发运转,提前设定的魂力因子稳定结构逐渐发挥作用,伤势开始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恢复。
半个时辰后。
林玦终于重新睁开了眼睛,魂力大约恢复了三成,虽然左半边身体依旧传来阵阵幻痛,但总算有了行动能力。
“你醒了。”比比东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然。
“再不醒,难道还在这里睡上一觉不成?”林玦像往常一样抱怨道,试图驱散有些凝滞的气氛,“真是的,东东你没事闲着放大招做什么?我要是真死在你手里,那可真是有冤没处申。”
预料中教皇的反唇相讥并未出现。
林玦诧异地抬起头,只见眼前的比比东眼眸中水光潋滟,泫然欲泣地注视着他,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是更加抱紧了怀中的司言言。
那副脆弱柔软彷徨无助的模样,与她平日里高高在上淡漠高冷的教皇形象截然相反。
“欸!”林玦叹了口气,“现在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挡那一下了吧?”
比比东不说话,只是拼命地点头,眼眶中打转的泪珠眼看又要掉落下来。
如果没有林玦舍身挡下那致命的“破空八神击”,此刻司言言恐怕早已灰飞烟灭。而这一次,差点是她自己亲手杀了最重要的挚友……
巨大的后怕和感激交织在一起,让教皇心绪难平。
比比东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因为司言言而耽误了救治林玦,眼眸中不由得又流露出深深的愧疚。
“唉唉唉,东东你别这个样子啊。”
林玦对眼前这个情绪外露、异常柔软的比比东感到十分陌生,甚至心底隐隐生出一丝恐慌。
教皇不会觉得丢脸,事后想把我灭口吧?
为了摒除这种可怕的可能性,他只好温言软语,竭尽心力的安慰:
“现在不是没事了吗?你看,司言言不是好好的……一切都过去了。至于你打我那一下,欸,我早就想试试不败之躯的强度了,这次算马失前蹄……”
他这番蹩脚的解释,傻子都能听出是在故意安慰,转移话题。比比东闻言,心中的愧疚感反而更重了。
林玦没办法,只能退而求其次说道:
“你这也是无心之失,我当时也没及时表明言言的身份,我不怪你…实在不行……就当你欠我一个人情好了,以后慢慢还。”
见林玦不愿再纠缠此事,轻飘飘地将这惊险一页揭过,比比东也只能移开眼眸,将翻涌的复杂情绪全部压回心底。
一个身体遭受重创,一个精神备受冲击,两人都需要时间平复。
林玦瞥了一眼教皇怀中依旧昏迷的司言言,问道:
“我们的挚友怎么样了?有受伤吗?”
他曾在精神世界中亲身经历比比东的记忆,对司言言的熟悉程度极深,称之为两人共同的挚友并无不可。
比比东get到了这一点,美眸一翻,下意识地便想反驳,但转念想起林玦先前的舍身相助,于是放下这一茬,只柔声答道:
“很奇怪,言言的身体没有伤势,但却一直昏迷不醒,我也找不到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