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就挂了电话。
通话是免提,所有的对话,李星言都听见了。
她第一句话不是讨论这件事,却是震撼:“你的声音,怎么做到的?”
陆灵雨得意地笑起来,“秘密,这可是我吃饭的家伙,告诉你可还行!”
“佩服,开眼了,长见识了。”
“先说正事吧。”
陆灵雨可不敢飘飘然,当务之急是先找到甜甜的妈妈,等这件事解决了,再让李星言狠狠地夸夸她。
李星言找到【天使妈妈】的微博,近期发的都是一些心灵鸡汤,积极向上的生活日常,中间穿插不少思念女儿甜甜的内容,再往前翻,几乎都是甜甜的伤疤照,甜甜的公式化笑容照,和甜甜的互动摆拍。
很明显是刻意营造的爱女人设,为的就是让网友给她打赏讚助。
陆灵雨说:“给她发私信,就说要给她讚助。”
李星言编辑好一段话,给陆灵雨看过之后,才发过去,很快就收到了回覆。
李星言看完,对陆灵雨说:“她说不接受讚助,经营微博不是卖惨骗钱。”
陆灵雨不死心,较着一股劲,她不信这个女人这么简单。
“我来!”她一手拿过ipad,手指敲着键盘。
【我也是一位母亲,我的孩子也意外去世了,起初我痛苦不堪,想要跟着孩子一起去了,直到我看到你们母女俩的事迹,深受感动。看着你现在积极生活,我也想和你一样,开始新的人生。所以我想帮你,也想让你激励我,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你,只能尽绵薄之力。】
陆灵雨把这段话发过去的时候,自己都有些感动。
【原来我们是同病相怜的人,这位妈妈要参加我们的互助会吗?】
【求之不得】
【互助会明天有线下活动,就是几个妈妈一起聊聊天,具体时间地点,我再发给你。】
【好,谢谢了。】
成功上钩,只等明天。
李星言再一次发出了对陆灵雨的讚赏。
这时,甜甜午睡也该醒了。
二人无事可干,在甜甜的百般央求下,只好带她去附近的游乐场玩。
她们和其他家长一样,在外面的沙发椅上排排坐。
李星言的目光锁定甜甜,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倒不是怕她在游玩中受伤,而是怕一个不註意,甜甜就不见了。
陆灵雨则是坐在一旁,喝着排了好久队才买到的奶茶,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个事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分辨人和鬼的呢?”
李星言仍是目视前方,“我可以感应到,不用刻意分辨。”
“那我怎么分辨?”
“有个简单的办法,看影子,有影子的就是人,没影子的就是鬼。”
“就这么简单?鬼故事裏说的是真的?”陆灵雨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李星言又开口,“这是最常用的办法,也有例外,除非鬼附身在人身上,也会有影子。”
“真的会有鬼附身在人身上?”
电视裏、小说裏,鬼上身的事常有,可真的会发生,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通常不会发生这种情况,如果有,那一定是穷凶极恶的鬼,会有鬼差去收服。”
“原来如此。”
陆灵雨像是访谈节目的主持人,问题一个接一个。
“你上次说轮回要排队,具体是怎么个排队轮回法呀?”
“人死之后的七天,鬼魂会停留在阳间,和亲朋好友做最后的告别。地府有十殿阎王,一殿负责夭寿生死,十殿负责轮回转世,其他八殿审判各种罪罚。头七之日在一殿审判,前七殿每隔七天审判一次,后三殿每隔一年审判一次,三年之后就能排队进入六道轮回。”
“好覆杂啊,三年效率也太低了。你上次说薄寒死了三年,还没排上队。”
“现在出生率这么低,排队的时间也变长了,十几年排不上队,也是常有的事。”
“啊,这。”真是意想不到又情理之中的答案。
“也有很多人投胎去做小动物,花草树木,一切有生命力的东西,但那些寿命很短,所以几乎改变不了什么。”
李星言说得好冷淡,就像一个冷漠的排号机器。
“那你说的执念呢?”
“执念就是生前的牵挂,大多数的鬼在头七都会化解这份执念,只有放下执念,喝下孟婆汤,与前尘旧事作别,才能毫无牵挂地进入轮回。”
“所以没有放下执念的鬼,就算经过了审判,也没轮回的资格,是这个意思吗?”
“是这个意思。”
“那你怎么知道她有没有执念?有没有化解掉执念?”陆灵雨追问,好像一个认真备考的学生。
“我说了,我有感应,因为我是鬼差。”
“好玄乎的样子。”
李星言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阳间的活人讨论阴间的问题,在游乐场门口,和周遭极其不搭。
按理说,她是不能够和人说这些的,阴阳有别,三界有自己的规矩,可她对眼前这个人,竟没有一丝想要隐瞒。
或是因为陆灵雨拥有阴阳眼,又或是因着自己有消除人记忆的本事。
也许,只是因为她可能是“陆灵雨”。
一阵沈默过后,李星言像老师答疑一样,“还有问题吗?这位同学。”
陆灵雨东张西望一圈,接着跟李星言说:“你觉不觉得我们像在带孩子?一家人出来玩那种。”
李星言扭过头看着陆灵雨问,“你是妈妈,我是爸爸吗?”
“就不能是两个妈妈吗?”陆灵雨小声嘟囔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以。”
语毕,李星言的目光又锁定在甜甜身上,她正从滑梯下来,冲进泡泡球裏,笑得非常开心。
此刻,甜甜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不是公式化的假笑,尽管还有些不自然。
陆灵雨感觉自己脸上有些发热,赶紧喝了一口奶茶,让自己降降温。
做鬼也有做鬼的好,像甜甜现在这样,在游乐场裏玩得不知疲惫。
要是她还活着,她妈妈能让她出来玩吗?能有这份快乐吗?或许连出来玩都是营业,还需要被大众审视。
一想到这,陆灵雨又开始心疼起来。
她是一个很容易共情的人,虽然不擅长和小孩相处,但也特别容易因为小孩而情绪波动。
玩了一下午,又带着甜甜去太平街吃了很多小吃。
甜甜看见好吃的便两眼放光,恨不得把整条街都吃遍,看什么都想吃,烤鸡腿、油炸裏脊肉、臭豆腐、糖油坨坨、烤酸奶、奶茶……
边走边吃,吃了一路。
陆灵雨牵着甜甜,李星言则跟在后面付钱,手裏提了好几袋。
李星言对陆灵雨说,“不好意思啊,让你变带孩子的妈妈了。”
“说什么见外的话,我们可是一伙的欸!”陆灵雨喝着奶茶,一本正经地说。
陆灵雨强行把自己归为李星言的队友,没有什么企图,只是心裏这么想,嘴上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
走完整条街,陆灵雨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该回去睡觉了,明天还有场硬仗要打,今天得早点休息,养足精神。
回到“陆宅”,甜甜已经困得不行了,小脑袋一直往下耷拉。
李星言正要回自己的房间,甜甜却拉着她的手,“言姐姐不跟我们一起睡吗?”
陆灵雨和李星言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陆灵雨说:“言姐姐有自己的房间,你跟小雨姐姐一起睡,好不好?”
“我们不能一起睡吗?”甜甜小小的脑袋,大大的问号。
李星言欲言又止,一时嘴笨,感觉和小孩子解释不清。
不知为何,陆灵雨却是心裏偷着乐,甚至有点期待。
甜甜很是乖巧,今天没有缠着陆灵雨讲故事,夹在两人中间,很快就熟睡了。
而睡在两侧的大人,虽是一夜无话,但谁也没睡着。
陆灵雨心裏痒痒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想往旁边凑,但每次碰到中间的甜甜,就又翻转回去,当做无事发生。
没想到她们第一次同床共枕,是这般情况。
星城的夏夜,在躁动难耐下,显得格外宁静。
陆灵雨的心跳非常有规律,跟着李星言的呼吸快慢而变化,这是她前所未有的体验,即便活了28岁,她也未曾对谁在意,对谁有过这般心思。
她配过很多恋爱剧,各种甜宠、虐恋桥段都手到擒来,她以为自己迟迟不对谁动心,是受了工业糖精的荼毒,她也曾憧憬过、幻想过,但随着年岁增长,早已风轻云淡,没有欲望。
可现下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会有这种奇妙的感觉?
她的身体裏好像住着另一个人,那人想要靠近李星言,本能的、原始的反应,难道这就是心动?
她和李星言既没有互诉衷肠,也没有生离死别,她们才认识短短一个星期,经历的事情不是在引渡鬼魂,就是在带小孩,毫无浪漫甜蜜情节可言,好像是跳过了什么重要剧情,按了加速快进键。
陆灵雨把这一切归结于自己见识太短,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人,没有过真实的恋爱经历,所以现实中遇到这么“特别”的李星言,难免有些冲动。
现在自己又是这幅特殊体质,时刻面临着未知的恐惧,把李星言当做救命稻草,仰仗她、依赖她,也是人之常情吧。
只要自己心够静,沈得住气,就会一切如常。
睡在另一侧的李星言想动不敢动,紧闭双眼,挺得笔直,看似睡成了军姿,心裏却在打鼓。
想过无数次和陆灵雨重逢的样子,也幻想过无数次和她促膝长谈的场景,可从未想过是这般模样,超出了想象,不深刻也不美好,只有疯狂乱跳的心和不受控制的呼吸。
右手的指甲掐进了左手的虎口,再一想白天试探陆灵雨的表情,年少时的陆灵雨的模样随之浮现。
两个不太相似的人,渐渐融合成一副面孔,神情、语气、动作变成同一个人。
是她心心念念,寻寻觅觅的人。
是她朝思暮想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