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布鲁诺苦笑,“雷恩先生,我和萨姆到哈姆雷特山庄求助于您,向您叙述隆斯崔一案的当时,您曾经说过,您已获得了某些答案,我们逮捕德威特,不知道符不符合您的答案?”
“这有一点点遗憾,”雷恩的声调意味深长,“时机尚未成熟……你们说有破案的把握,这个把握有多牢不可破呢?”
“有把握到起码可让德威特的辩护律师失眠好几天,”布鲁诺充满自信地反击,“大体上,控方主张起诉德威特是基于以下这些论证:根据目前的证据显示,德威特是和伍德同时搭上默霍克波轮,且到谋杀案发生为止,来回两次共出四趟船,他人一直在船上,所有船上的乘客只有他一人如此,这点非常重要,而且,德威特自己也承认,命案发生后他马上打算下船。至于为什么他会连搭四趟船(本来他不肯承认,还是被我们逼问出来的),德威特解释非常牵强,谁听都知道是假的。
“此外,他说和人约在船上见面,又拒绝透露对象和原因,这更是无稽之谈,我们很容易就能证明这纯属捏造,是不折不扣的谎言。这里,简单的两样事实是:之前根本没有这通约会的电话,而他所说的这通电话既没记录也无法追踪。总而言之,结论清清楚楚,这通电话和打电话的那个人根本不存在,是德威特想象出来的。雷恩先生,到此为止,您的看法如何?”
“听起来一切言之有理,但缺乏直接证据,请继续下去。”
布鲁诺神色严厉起来,他抬头看着天花板,重整旗鼓地说:“谋杀现场所在的顶层甲板,德威特很容易就可以上去——当然船上其他人也一样容易,这是事实——而且,从10点55分以后,就一直没有任何人看到过德威特。死者身上发现的一支雪茄,德威特承认是他的,从品牌和雪茄带子的姓名缩写也只可能是他的。德威特却声称他从未给过伍德雪茄——很明显是开脱罪名的遁词,这反倒成为一项更有力的证据,因为这使得死者身上发现的这支雪茄,不可能是谋杀案发生以前德威特在别处送给伍德的。”
雷恩轻轻地拍手,表示无言的赞美。
“而且,伍德上船时身上并没有这支雪茄,很明显是上了船后有人给他的。”
“有人给的是吗?布鲁诺先生。”
布鲁诺咬了咬唇:“起码,这是很合理的假设,”他又说,“到此为止,这支雪茄的存在足以论证我提出这样的论点,即,德威特在船上见过伍德,并且谈过话——这个论点的另一个重要证据在于,德威特承认他坐了四趟船,而这段时间,正好和伍德上船到被杀害的时间完全吻合。因为,我们可以认定,雪茄是德威特在船上给伍德的,要不然就是两人谈话时伍德跟他要的。”
“请等一等,布鲁诺先生,”雷恩很和气地说,“你说,因此你这么认定,德威特给了伍德雪茄——或伍德跟德威特讨了根雪茄——稍后,德威特动手杀了伍德,却完全忘了伍德身上这一样致命的证物,可直接指认他就是凶手,是不是这样?”
布鲁诺淡淡一笑:“是这样的,雷恩先生,谋杀时,各种愚蠢的疏忽都可能在情急下发生,很显然,德威特是真地忘了。您晓得。当时他必定是太紧张才犯的错。”
“好了,接下来。”布鲁诺继续说,“我们来看谋杀的动机。当然,德威特之所以杀害伍德,我们很容易想到和隆斯崔被害有关,这方面我们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推断起来其实再明白不过了。伍德写信到警察局来,说他知道谁是杀隆斯崔的凶手,却在揭霞真相之前被杀——很清楚,这是杀人灭口,而想封住他嘴巴的说来只可能是一个人——即谋杀隆斯崔的凶手。也就是说,陪审团的各位先生,”说到这里布鲁诺改以开玩笑的腔调,“如果德威特是杀害伍德的凶手,那他必然也是杀害隆斯崔的凶手。”
萨姆这时悍然插嘴:“好啦,布鲁诺,他从头到屋就没拿你说的当真,这只是浪费——”
“萨姆巡官!”雷恩以温和的责备口气说,“请你不要误解了我的想法,布鲁诺先生所指出的一种必然的推论,我完全同意,杀害伍德和杀害险斯崔的凶手,的确是同一-网个人。至于布鲁诺先生获得这个结论的整个推理,我个人同不同意,那是另一件事了。”
“您是说,”布鲁诺兴奋地叫起来,“您也认为德威特他——”
“布鲁诺先生,请你继续说下去吧!”
布鲁诺皱皱眉,萨姆则靠坐回椅子上,看着雷恩的侧脸:“德威特谋杀隆斯崔的动机非常清楚,”一阵长长的沉寂之后,布鲁诺再度开口,“这两个人之间早有严重的芥蒂存在,源自于佛安·德威特的红杏出墙;源自于隆斯崔对珍·德威特的骚扰;更重要的是,源自于隆斯崔显然已敲诈了德威特很长一段时日,至于勒索的把柄我们还不知道是什么。此外,撇开动机不说,我们所确认的另一样事实是,有关隆斯崔在车上阅读报上股市版的老习惯,以及他阅报时必定戴上眼镜这件事,德威特比谁都清楚。因此,他最有能力计算这个精巧的谋杀案,抓住那致命的一刻,让隆斯崔一伸手正好被软木塞上的针刺伤。至于伍德所以察觉到德威特谋杀隆斯崔的某些线索,我们知道,在第一件命案和第二件命案这段期间,德威特至少搭过两次伍德的车子。”
“布鲁诺先生,你以为伍德所掌握的确凿线索会是什么?”
“有关这点,当然我们还不是很清楚,”布鲁诺脸色一沉,“但同时涉入这两件命案的,只有德威特一个人而已,我不觉得我们有必要弄清楚伍德如何知道德威特是凶手——光是伍德察觉了凶手是谁这个事实,已足以构成我辩论庭上最锐利的论点了……总而言之,控方起诉这两个罪案最致命的、最强而有力的关键在于:到此为止我们发现,德威特是唯一的一个,隆斯崔被谋杀时,他人在事发的车上,而伍德被谋杀时,他人又在事发的渡轮上。”
“光是这个,”萨姆粗声地补了一句,“就他妈的可以宣告破案了。”
“从法律的基本观点来看,这的确已经够有意思的了。”布鲁诺思索着,“那支雪茄是极有力的证物,再加上合理脑推断和一些情况的证据,便足够把德威特送上大陪审团前起诉了。而且,除非我犯了什么严重的错,陪审团的判决结果,德威特绝对不会好受了。”
“一个精明的辩护律师,也有很多机会提出完全不同,却精彩无比的辩护点。”雷恩温柔地强调。
“您的意思是指,”布鲁诺回应得很快,“我们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德威特杀了隆斯崔这点是吗?还是说德威特是被某个人诱上默霍克号,而这个人的身份正好是德威特基于某种私人理由不便透露的。而雪茄则是有人栽赃到死者身上的——换句话说,德威特是被人嫁祸的是吗?”布鲁诺笑了起来,“当然,辩护律师一定会这么来,但雷恩先生,除非他能找出打那通莫须有电话的那个家伙来,否则他只好——当场活生生地认罪。不,雷恩先生,我恐怕这件案子没那么多混水鱼可摸,您也别忘了,德威特在这方面半点口风也不肯透露。除非他忽然改变主意,否则照这样沉默下去,只会让他更不利。也就是说,即使从心理学的观点来说,我们也处于上风。”
“嘿,你们两个人,”萨姆相当不高兴地又插嘴,“这样谈下去就是三天三夜也不会有什么结果,雷恩先生,您已经听了我们这边的整个想法,您那边的呢?”萨姆的语气十分强悍,完全是一副两脚站稳、随时等着敌人扑过来予以迎头痛击的模样。
雷恩闭上眼睛,带着淡淡的笑意,当他再度睁开眼睛时,眼神炯炯有光。他调整了一下椅子方向,面对着布鲁诺和萨姆两人:“你们面对罪案所犯的一种典型的错误,和很多演员解释戏剧中的犯罪角色所犯的错误如出一辙。”
萨姆重重哼了一声,布鲁诺则靠回椅背,脸色十分阴沉。
“错误主要在于,”雷恩两手交叠在手杖上,温和地继续说,“你们处理问题的方式,就像我小时候一些玩伴想偷溜进马戏团白看戏的方式一般——总是背向着帐篷偷偷溜进去,也许这么比喻不够清晰,我可以用戏剧来再做个类比。
“每隔一段时间,我们总又会听到某个制作人公开宣称,某某著名戏剧演员深深感动于这出不朽名剧的崇高伟大,决定再次演出哈姆雷特。这时,这位心意崇高正确、却往往犯错的制作人第一件事通常做什么?他总是先跑去和律师商议,拟出一份令人赞叹不绝的正式合约,接着郑重向社会大众公布合约内容,上头写明将由赫赫有名的巴瑞摩尔先生或伟大无比的开普登先生主演这出不朽的古典名剧。重心完全放在巴瑞摩尔先生或开普登先生身上,所有宣传重点也放在巴瑞摩尔先生或开普登先生身上。于是社会大众也就以完全一样的眼光看待这个演出——他们只是去观赏巴瑞摩尔先生或开普登先生的卖力演出,而完全忽略了戏剧本身的史诗魅力。
“盖德斯先生曾察觉这点,他为了纠正过度强调演员的错误,特别启用了才华横溢的年轻演员马塞先生为主角,然而盖德斯先生的创举毕竟不成功,他只是以不同方式破坏了这出名剧而已。盖德斯先生的巧思在于,马塞先生从未演出过哈姆雷特,的确也因此重现了部分剧作家的原意——但盖德斯先生只是展示他自己感兴趣的哈姆雷特而不是身为一个解释者所应努力重视的原来的哈姆雷特。至于他另外一些不当的处置,包括删除部分对白,以及他为马塞先生定的表演方式,让哈姆雷特摇身变为一个毛茸茸脸孔的年轻小伙子,像个运动员,而不是个深沉的哲人,当然是另一个问题了……
“我要说的是,这种强调明星的做法,对人类史上最伟大的剧作家之一莎士比亚而言,是极严重的亵渎行为。电影方面的情形亦然,乔治·哈里斯先生在银幕上所扮演的历史人物,究竟一般大众一窝蜂去观赏的真是狄士果或亚历山大·汉弥尔顿吗?不,当然不是,他们看的,不过是乔治·哈里斯又一次精彩的演出罢了。”
“你们看,”雷恩继续说,“强调的重点有了偏差,目标就不可能达到。你们现代警方捕捉罪犯的方式,常犯的重大错误,就像现代电影里了不起的哈里斯先生,或现代戏剧的巴瑞摩尔演出哈姆雷特所犯的一样,这是个很大的错误。制作人修改原有内容,调整原有结构,为了迁就巴瑞摩尔先生而不惜重新塑造哈姆雷特,也不管巴瑞摩尔所呈现的新哈姆雷特,是否符合真正莎士比亚笔下原来的哈姆雷特。你们,萨姆巡官和布鲁诺检察官,你们的谬误如出一辙,你们在面对这桩罪案时,修剪原有的内容,调整原有的结构,为了迁就德威特是凶手这个结论,不惜重新塑造这桩罪案,也就是不管德威特是否符合这桩罪案的真正内容。你们不严密的推论,你们只收取最表层的事实,你们对于无力解释的直接证据和间接证据放之不理,这些错误堆积起来,让你对凶手的假设显得太有弹性而到了任意而为的地步,因此,当它面对真正的罪案中一堆铁一般不可撼动的事实时,便显得千疮百孔不值一文。而一种假设导致出一种和事实矛盾不相容的不正确结论时,这只表示,这个假设是错误的,我这么说,你们二位能理解吗?”
“亲爱的雷恩先生,”布鲁诺眉宇紧皱着,方才充满自信的神色已全变了,“这真是非常精彩的评论,基本上,我也绝不怀疑其正确性。但是,老天,我们是否有机会照您说的这么做?我们需要实际的行动,我们有破案的压力,来自上级,来自传播媒体,还包括社会大众。如果我们有一小部分没弄清楚,那倒不一定表示我们犯错,而往往因为这一小部分本身就是无法解释的、琐碎的、不相干也不必在意的。”
“这问题的确有争议……布鲁诺先生,”雷恩的话锋忽然一变——他的脸色平和了下来,又恢复惯有的高深莫测的模样,“这愉快的讨论先暂告一段落吧,让我们回到眼前的现实来。我赞成执法当局采取的行动,当然,就以谋杀查尔斯·伍德的罪名逮捕德威特吧。”
雷恩起身,面带微笑,深深一鞠躬,随即离去。
布鲁诺送他到长廊的电梯处,回到办公室脸色很阴郁,萨姆仍旧埋在椅子里,静静看着布鲁诺,他那注册商标似的凶猛神情荡然无存。
“你说呢?萨姆。”
“该死,”萨姆回答,“我他妈说个鬼,一开始,我认为他只是个路都快走不动的腐朽老头而已,但刚刚……”萨姆站起来,开始踱着步,“刚才一分钟前那番滔滔不绝的谈话,实在不是个脑筋昏乱的老头的吃语,我不知道,知道才有鬼……哦,对了,有个消息你一定感兴趣,今天中午雷恩和德威特共进午餐,墨修刚才向我报告的。”
“和德威特共进午餐,哦?但他刚刚怎么一句也没说!”布鲁诺低声地自语,“对于德威特,我怀疑雷恩一定有特别的想法或计划。”
“但是,他应该没和德威特串通什么才对,”萨姆冷冷地说,“墨修说,雷恩离开时,德威特那样子像只被揍了一顿的狗一样。”
“也许吧,”布鲁诺长叹一声,一屁股跌坐回他的旋转椅里,“也许雷恩一直还站在我们这边吧,也许他还真他妈有机会探出些事实真相来。我们只好乖乖吞点头痛药,咬牙忍耐他一下啦……不,不,”布鲁诺皱起眉头来,“这并不苦,并不难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