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对着那道背影深深纳闷。
站在位置上太突兀,察觉到四周目光,她重新坐了下来,把新书分门别类,收进桌洞裏。
领完书差不多下课,大家伙飞奔朝食堂,教室很快空荡下来。
章雨椒没胃口,趴桌补睡,她戴着帽子,穿了外套,已经不觉冷,可整个人鼻塞还是越来越严重,睡觉也闷得难受,干脆坐了起来。
后门有脚步声,她循声扭头。
辜恻和孙冽俩人进来了。孙冽手裏拿着杯奶茶。
而辜恻则拎着份餐盒。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种直觉,那份餐盒,会递给自己。
果然,木制的饭盒,外面用一块靛蓝方布包裹打结,被他递与在自己面前。
她说:“我不饿。”
辜恻那张脸,恬静温和,眼底倒影是玻璃方窗,黝黑中一隅亮,他说:
“郑伯做的,炒牛河,还有青椒酿肉,你尝尝看。”郑伯是他家的厨师。
“吃了东西才好吃感冒药。”末尾说。
章雨椒带了两盒药来,早晨吃过,他应该是看见了。
“你那天到底说的什么?”
她的疑问来得突然,在旁边孙冽听来分明无厘头。
可她笃定,辜恻听懂了。
他眼皮像枚鹅羽,浮晃了一下。
她顿时视线细密,不错他分毫反应。
然而,辜恻只是将餐盒搁她桌面,坐回位置时淡淡回,
“我没说什么。”
“真的?”她看似真的极其困惑。
眼睛随他坐落而移动,始终满目探究。
辜恻半耷眼睑,隔了她那道视线,若有似无“嗯”了声,再度抬首时,神态自若。
“快吃吧。”他说。
章雨椒回过身,默默拆布结,揭开化了层热水珠的盒盖,在一片食物扑鼻的香味中,异常平和淡定。
她知道,辜恻在撒谎。
他说的是:我喜欢你。
也许是他把帽子往自己脑袋上盖,也是是代自己领书,也许是这份契合她喜好的午饭。
某次视线相对的瞬间,她骤然灵光一闪,将这四个字,和他嘴唇张合的幅度重合上了。
郑伯手艺顶好,但她实在品鉴不出味道,胡乱塞了几口,垫了垫肚子,便没再吃了。
孟露吃完午饭来1班看她,拉张隔壁位置的椅子,坐过道和她说话,见她模样不由犯愁,“怎么还没好哦,都快一周了吧。”
“我很久不感冒就容易这样,没事,捱过去就好了。”章雨椒对自己身体素质有数。
孟露给她买了袋装的圣女果,“吃完药要是苦就吃这个,本来想买糖给你的,可是感冒还是别吃糖。”
等她见识到章雨椒吃药时的果断时,方觉自己担心她怕苦简直多此一举。
章雨椒把药丸从铝板裏拆出,黑的、白的、红绿胶囊的,窝在手心,往嘴裏一盖,抿了口温水,咽下去时连眼皮也没眨一下。
等等,孟露觑了眼章雨椒的水杯,裏面温水是什么时候装的?
貌似是,刚刚辜恻起身了一趟,教室后的饮水机响动,随即一瓶兑好的温水便及时雨似的,搁在章雨椒手边。
章雨椒同样对着水杯凝眸,一副颦眉思索的模样。
她竖耳倾听身后动静。
孙冽邀辜恻开黑,进游戏界面的提示音格外响亮。
“昨晚战绩一片红,恻哥我靠你带我飞了!”孙冽在说。
辜恻没搭话,应该在认真玩游戏。
章雨椒扶着杯壁,掌心源源不断的温热,难以忽略。
她刻意放轻声音,状似对孟露询问:“小卖部有板栗卖吗?”
“糖炒板栗嘛?”
“生的板栗。”
“怎么可能有噢。”孟露说,“连糖炒板栗也要冬天偶尔才卖。”
“这样。”章雨椒轻声。
如今正值九月,是板栗成熟的季节,她喜欢吃生板栗,剥掉毛茸茸的壳衣,吃起来脆粉脆粉的,有股淡淡的甜味。
小时候家附近有板栗树果园,果农采摘完后,会允许他们小孩进去捡一些采摘过程中浪费的,她通常用废报纸折三下,戴着防扎手,拿外套做兜子,捡满一兜子带回家,剥好一碗,就是她的零食。
不过后来那块地方为了城建开发,果园拔地而起一片新楼房,她也就没再这么吃过。
今天莫名怀念。
当晚,浮月湾。
臺灯旁,一篓生板栗亮油油,辜恻仍穿着放学后的校服,坐在灯下,先用小刀划开壳,再小心翼翼把栗子带绒的包衣撕下。
一个接一个圆鼓鼓黄滚滚的栗子被放进玻璃盒中。
听说孙子归家来住一晚的辜端义火急火燎赶了回来,见汤雯在沙发看书,扫了圈,问:“阿恻呢?不是说今晚回家住?”
“在房间呢,说是想吃生板栗,小秦给他订了一篓,到现在还没出来呢。”汤雯摘了老花镜说。
辜端义和汤雯对视一眼,彼此心裏透亮。
翌日清晨,天边泛鱼肚白。章雨椒起了个大早,一是她鼻塞,头昏脑胀,醒得早;二是她急于去教室验证件事。
昨晚辜恻没住校,说是家裏有点事,要回去一趟。
想到这裏,直觉愈来愈浓烈。
清早的太阳透亮,偶尔夹杂着几丝沁凉的微风。
穿过马路,爬上三楼,1班教室后门是敞开的,辜恻身影清绝安静,弓着身子,枕在桌面,一只手抵在眼睛前挡光,像是睡着了,发丝被窗隙穿堂的凉飔轻拂。
她放轻脚步,站在位子前,看着桌面的玻璃盒一时静默,黄澄澄的生板栗,她仿佛嗅到了清冽的甜香。
有种论证数日的难题,乍然得解,答案陈列在案头的恍惚感。
暮霭烟蓝的海边,话筒电流声变得邈远,喧闹声也朦胧,他唇瓣翕动,嗓音仿佛海水退潮,岸边裸露的贝类陈列可见——
“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笨蛋小狗,自以为把骨头藏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