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保养得十分显年轻,即使笑,也不大能瞧出眼角细纹。朱朋吉还是多少年如一日喜欢好看的皮囊,年轻的章耀辉,十裏八乡出了名的俊俏后生,否则以他的文凭和能力,压根儿配不上那个年代名校毕业的朱朋吉,不过朱朋吉还是眼睛毒,看出章耀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及时止损离了婚,自己在橡北市打拼。
朱朋吉腰疼舒缓,她拿支票簿签了张给他。
贺荣涛推拒几下,才收下,覆又体贴加重力道,“阿吉你的腰老毛病,得按时推拿,怪我忙,没跟你出差照顾你,这样是不是舒服多了?”
旁边还有俩孩子在,朱朋吉让他先吃饭。
关心对面埋头扒饭的章雨椒:“住校还习惯吧?”
“习惯。妈妈你说好要给我补过生日的,礼物呢?”章雨椒摊掌心,眉眼灵俏,仿佛在朝朱朋吉撒娇。
俨然天底下最寻常的母女温情。
朱朋吉接回女儿前,还担心她心底要埋怨她这个做妈妈的,抛下她十几年不闻不问。朱朋吉并不觉得血缘羁绊能在无形中有多深厚,生育后没管顾过的女儿还能和她有母女情分?
可章雨椒接在身旁,她愈发觉得女儿遗传她,骨子裏机伶,能吃得开。
公司裏她有灭绝师太的外号,无非说自己这人面相厉薄、不好相与,连贺荣涛这种枕边情人,也怵她发脾气。高位坐久了,夜深人静难免生出种高处不胜寒的寂寥,偏偏这时候,没个知心知意的,跟贺荣涛聊生意,也谈不到一块儿去。
将章雨椒培养起来的期待日渐浓厚,她身上有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稚嫩、又不缺练达甜滑。
被讨要礼物,朱朋吉深感血缘亲情的玄妙。
笑道:“少不了你的,在车裏呢,保证你喜欢。”
章雨椒欢欣:“妈妈送的我都喜欢。”
她不忘补充:“哦对了,钢笔用着很顺手,谢谢贺叔。”
贺荣涛摸不着头脑。
“礼物,我是说贺叔你让哥哥捎给我的生日礼物。”
话煨进朱朋吉心坎裏,“老贺你有心了。”
贺荣涛慢半拍,“客气什么,我拿雨椒当女儿看待。”
不着痕迹瞥了眼慢条斯理喝汤的贺乔柏。
朱朋吉爱屋及乌,她看着贺乔柏,提建议的口吻也并不令人反感:“乔柏,想去国外念大学吗?想的话,阿姨有个老朋友在伦敦从事教育行业,可以给你联系学校。”
贺乔柏高三,明年六月高考,他成绩吊车尾,国内排得上号的大学无望,砸钱送海外镶金是最好的结果。
连贺荣涛听了也一脸期待贺乔柏回应。
贺乔柏搁下汤匙,“我还是想留在国内。”
“你留国内能有什么好出路?”贺乔柏恨铁不成钢。
儿子打小不服管教,刺头一个,做父母的数不清被请了多少回家长。妻子病逝后,贺乔柏倒收敛不少,起码在外边混,没再惹出要他擦屁股的混账事,连生活费也没要过,给他钱则推搪,说自己有钱。
贺荣涛一度以为他去收保护费了,可人说来路合法,况且也没家长闹上门,贺荣涛忙着谈恋爱筹备开店,索性作罢,随他去。
但成绩,他是从小差到大,及格都成奢望。
想到这,贺荣涛打圆场:“他这是还没收性呢,想留国内玩吧?其实国外也好玩啊,边玩边把文凭拿了,两不耽误。”
有点类似于在撮哄,“再说,你朋吉阿姨联系的学校肯定差不了。”
贺乔柏脸色刷的冷淡,“你以为人人都像你。”
话令贺荣涛难堪。
他神情寥落时也别有韵味。
否则怎么吃准朱朋吉,她见状温言安慰:“好了,这事儿到底还是要尊重他的意见,你也别太操心。马上圣诞节了,节前公司要招待几波欧洲客户,商务宴请就定在你店裏头吧?有的你忙了。”
私房菜馆主要做的就是熟人介绍的生意。
贺荣涛转露笑容。
服务员推进份双层蛋糕,打破父子俩凝冻的气氛,章雨椒许愿吹蜡烛,这个生日便算正式补完。
临走前朱朋吉开启后备箱,给她展示生日礼物,是游戏本,戴尔外星人,广受游戏玩家追捧的电脑。
章雨椒并不意外。
既然是性格开朗人设,当然得心怀热忱,总不能死气沈沈,对所有事物丧失兴趣。
所以她之前把自己关房间练游戏那次,出来恰好碰见朱朋吉时,就顺势打呵欠,做出玩累了的模样,朱朋吉想当然以为她热衷打游戏。
“惊喜吧?学校不允许带这个,我先放你房间,你放假回来随时玩。”朱朋吉自认开明,并不剥夺小辈爱好。
章雨椒直蹦哒,把朱朋吉抱了又抱。
“哎哟哟,要站不稳啦。”朱朋吉后仰,眉眼弯弯。
心底越发喜欢女儿。
甚至后悔这么晚才接她在身边。
等贺荣涛和朱朋吉一并坐进后座,车后灯远远成两粒红点,章雨椒的嘴角才像漏气的皮球软塌下来。
瞇眼註视车灯消逝在马路尽头的贺乔柏环手,歪过头,“你去考电影学院吧。”
章雨椒淡淡偏眸。
贺乔柏神色严肃:“表演系能直接给你颁毕业证。”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朱朋吉走了我就不演了?”
贺乔柏端看她。
章雨椒回视,贺乔柏这人应该跟她天生气场不对付,“因为你,不值得我演。”
说完肩膀挤开贺乔柏。
贺乔柏站在楼梯下,人高马大的,被迫侧肩让路,饭桌上还甜甜喊他“哥哥”的人,如今马尾甩过他下颏,一路颠啊颠,颠进了回校的出租车。
他看向那道纤瘦冷倔的背影,无谓抄手进裤袋。
眼睛淡淡扫过夜色下驶走的出租车车牌号。
出租车司机健谈,见章雨椒穿着赫文中学的校服,开始滔滔不绝,说这所学校历史多么悠久,最好的那阵子一本上线率有多高,考清北的横幅都拉了几十条,话头一转,感慨说,现在不行了啊,不如从前。不过,有辜家投资,肯定能重回巅峰。
饶是章雨椒从头到尾没搭茬,车内空气也没安静过。抵达赫文中学时,正逢下晚自习的点,校门口停满私家车,章雨椒迫不及待提前下车,选择徒步走这段。
踩在暗赭色十字花纹的路砖,被汽车尾灯映通红的街道传来声低唤:“章雨椒。”
是个戴黑边窄条眼镜的男生,高高瘦瘦。
隔壁班的数学课代表,常给自己班捎带周卷。章雨椒想起来。
瞥见他脖子上挂着的通校证。
柳叶开。
与腼腆外表截然相反的名字。
柳叶开眺向她身后来路,想做出自然而然打招呼的模样,只是捏紧的衣角昭彰了内心。
“你从外面回校吗?”
“嗯。”
“怪不得我晚自习去你们班送卷子,他们都说课代表请假了。”
“谢谢,不过你不需要送来,我自己会拿。”每星期,学校按教学进度出周测卷,各班固定于每周的数学连堂晚自习领了发给学生写。
不过柳叶开他们班比1班要早一天发,像今晚。正常章雨椒明晚去办公室领卷子就行,早领了也是收在抽屉,明晚才发。
柳叶开立马摇手,“我就是顺手的事,不麻烦的。”
他情绪激动得有些突兀,气氛安静了下来,偶尔传来一两声短促的喇叭。
柳叶开埋脸和她轻声道别:“那,明天见。”
说完迅速钻进车裏。
章雨椒兀自踩着砖块花纹离开。
作者有话说:
柳叶开,危。
(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