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漫天黄沙。
游朔没在这样的环境裏待过,
冷不防一张嘴，就被灌了一嘴沙。
“呸呸呸！”
他往外一阵吐，但是一张嘴,
就有更多的黄沙进到了嘴裏,
他试图背过身去，然而无论是在哪个方向
都一个样子。
风沙是从四面八方卷过来的。
他往哪裏转都没用,
沙子不仅往嘴灌，还往鼻孔裏,
耳朵裏钻。
我去，救命！
游朔差一点就要花积分买救命的道具了,
就在这个时候,
一只手一把拉住了他，一块布蒙上了他的头，将他整个包住。
呼,
总算是感觉好多了！
那只手拉着游朔一路走，游朔这个时候丝毫不反抗，乖乖被牵着。
一直到听到了吱呀一声,
老式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外面正在刮沙尘暴呢，你怎么站在那裏,
这裏虽然是沙漠边缘,
但是风一大,
要是迷了方向，走进沙漠裏,
那也完了。”
随着尖细的声音落入游朔的耳中,
蒙在他头上的布被扯掉，视线重归。
“……”
“！！！”
游朔与他的救命恩人四目相对,
面面相觑。
拖把知道自己长得很丑，不然他也不会被人取了“拖把”这个名字，但是眼前这个人的长相，和他大概也就是半斤和八两，丑得有点不相上下。
这人的脸大概只有四分之一是完好的，只一只左眼看着正常，大眼睛，双眼皮，还配了一道剑眉，一看就是个帅哥，然而剩下的四分之三的脸上，全长了各种疙瘩，说不清是用月球表面来形容，还是用癞蛤蟆的皮肤来形容，更准确一些。
他个子挺高的，目测有一米九五左右，但是他的骨头好像有点问题，左右肩膀一高一低，连带着两条腿也不一样长，刚才走路的时候，拖把就发现了他是个跛脚。
“你长得可真丑！”
拖把还没开口说什么，对方已经指着他的脸惊呼出声。
拖把：？？？
别人说他丑也就算了，这人有什么资格说他丑？
他刚才还救了他呢！
正当拖把要反击的时候，对方又指着他笑了起来：“哈哈哈，没想到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人能长得和我差不多的！”
拖把：“……”
好吧，这火突然就发不出来了。
大家都是难兄难弟，谁也别笑话谁，或者说，在笑话对方的时候，也就等于是在笑话自己。
“我叫游朔，刚才谢谢你救了我。”
游朔朝着对方伸了手，两人轻轻握了一下。
拖把发现对方好像还是有地方赢了自己的，对方的名字一听就是正经名字，比他的名字要好听。
“我叫拖把。”
他的声音小了一点。
游朔似乎是没有听清，不确定地回问了一句：“拓跋？这是个覆姓吗？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姓覆姓的人，好酷！”
拖把想说自己叫拖把，就拖地那个，也叫墩布，最简单的那种，用一堆布条子绑在一根棍上那个。
臟兮兮，没有人喜欢的那个。
但是看着对方那亮晶晶的眼神，他突然就说不出口解释的话……拓跋，这个姓真的好酷啊，他以前怎么就没联想到呢？
拖把迟疑了一下，说：“谢，谢谢，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游朔立即挺胸，点头：“那是，这是我爸妈给我取的名儿。”
拖把：“……”他不想说他的名是谁取的。
互相知道了彼此的姓名，好像也就变得熟悉了。
游朔似乎是个自来熟的性格，他打量了一下拖把带他进来的房子。
说是房子，更准确来说，更像是一个在钢筋和柱子构成的废墟裏，挖出了一个小小的空间，按了一块木板当门，就成了一个屋子。
游朔毫不留情地评价：“你家有点破啊！”
拖把虽然认识眼前这个人没有太久，但是好像已经有点了解他的性格了。
果然，游朔下一句话就是：“不过比我没有家要好一点。”
因为游朔说得轻轻松松，像是完全不把没有家当回事，拖把就把自己的好奇问了出来：“那你爸妈呢？”
游朔说：“死了，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拖把：“对不起……”
“没事。”
游朔摆手，“又不是你杀了他们，你道什么歉。”
好吧。
拖把觉得这个游朔可真是一个奇怪的人，不仅长得奇怪，连脑子也很奇怪。
外面的沙尘暴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游朔只好留在了拖把的家裏。
拖把看到游朔，到出去救他，花了挺久的心理建设。
这个时候他把人救回来的话，也只能让人待在自己家裏，毕竟这裏除了他这一家，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供人待了。
因为自己的长相，拖把其实很不愿意和人相处，更不要说被沙尘暴困在一起好几天，同住一个屋檐下。
但是他最终还是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人被沙暴卷走，死在那裏。
不过没想到，救回来的人，竟然是个长得和自己一样丑的。
性格也没有那么讨人厌。
看来接下来必须要一起生活的日子，比想象中的要好过多了。
拖把带着游朔在“家”裏熟悉了一圈，这裏也没有房间一说，就让游朔自己选一个看得顺眼的角落，垫上一张毯子，就是床了。
游朔也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地方本来就小，拖把又在裏面堆了七七八八很多东西，各种机械垃圾，螺母零件，还好沙漠边上足够干燥，倒没有什么奇怪的臭味，只有机械金属的味儿。
游朔挑了靠“窗”的一个位置，那裏有一块板子架在那裏，看样子平时应该是当工作臺用的，全屋采光最好的地方。
他把毯子往上一摆，爬上去躺了一下，感觉不错，反正比起躺在地上要好，心理上不用担心有虫子爬进耳朵裏，鼻孔裏。
拖把看着他挑的那地儿，到了嘴边的“不行”又给吞了回去。
算了，也就是住到沙尘暴结束，这段时间大家都出不了门，他也没有什么活计可做，工作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没有任何事情做的时间过得格外地漫长，游朔坐在他的“床”上，打了一个又一个的哈欠，打得眼泪水都出来了。
“拓跋，这沙尘暴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啊？我们就天天这么干坐着，什么事情也不做？人不会被闷死吗？”
拖把抬头看了一眼游朔的方向，他那高低错落的两只豆豆眼裏出现了一点疑惑。
他也没干坐着啊，他手上正在打磨零件呢，没看到？
游朔当然看到了，小说裏这个长相丑陋的男人，可是个天才机械师，因为长得丑不被人待见，他从小就很古怪，无法融入到正常人的群体之中，久而久之，也变得不喜欢和人交往。
他只喜欢捣鼓各种机器，只要是他眼睛能够看到的东西，他都想要拆装一遍。
给他一个零件，他可以打磨十天不觉得厌烦。
这不是什么坏事，但是作为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人，游朔觉得，他还是需要一点娱乐活动的，不然真的好无聊。
当猫那会儿，他还能四处溜达，当个警长。
当鬼那会儿，他也可以出入如无人之境，听着各种八卦。
偏偏到了这个地方，还未来星际呢，他只能避着黄沙，对着一个只会打磨零件的人类发呆。
那种机械又规律地动作声音，游朔都给听困了。
让他都想录下来，做个白噪音，晚上失眠的时候听……咦，这好像是个不错的主意？
拖把不太能理解游朔的无聊，但是他还是解释了一句：“听天气预报说，这次的沙尘暴要持续十天左右，在这之前，我们都不能出门。”
至于为什么不能出门，应该不用他来解释，看看外面那能把人卷一个屁股蹲爬不起来的风势，就该知道出门的危害。
游朔刚刚还在无聊，相到了“来积分”的路子后，他一下子就不困了。
“哦哦，我知道了，你继续，继续！不用管我！”
拖把：“……”
这个游朔真的很奇怪，也许他会来到沙漠边的原因，是和他一样的，没有办法和普通的正常人一起生活？
游朔的一双眼睛突然就睁得大大的，一直盯着拖把。
拖把熟悉的打磨零件的动作，被他看得一时之间都有点不会了，他想问他为什么这么看着他，但是只要他一张嘴，游朔就用眼神制止他，让他继续。
一来二去，拖把逐渐也投入到打磨这个事情上，想要问什么问题，到后来都忘了。
一直到天色擦黑，拖把和游朔才因为光线的变化，从各自专註的事情中回神。
游朔花积分买了一个“录屏仪”，一个没有实物，可通过相关联app直接设置视角，调整角度，还能移动锁定跟随的高能玩意儿。
简直是上帝视角一般的存在。
游朔买了它之后，直接把它对准了拖把的打磨零件的手部动作，开始录屏。
不愧是商城出品，实在是精品。
游朔录了一小段，试着看了一下，无论是画质，还是声音，都是完美的。
有了亲身体验，游朔就开始大胆放心地录了起来。
一小时打磨零件的声音，一小沙尘暴的声音，他录完后，就在虚拟屏上一顿操作，直接放上了商城。
视频这种东西，不像签名照，一张只能卖一次，视频可以覆制无数份，他以1积分的价格，打包了两段视屏，只要买过一次，就可以永久观看，实在是价廉物美，走过路过都不能错过。
8889号看他一阵捣鼓，最终放上系统商城的东西，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的某个想法，这人就是个天生资本家，什么事情都能往赚钱上靠。
偷偷把人卖了，还不告诉人家。
还一脸若无其事，极其自然地问人家：“晚饭吃什么？我有点饿了。”
拖把觉得这个说法让他有点不舒服了，为什么他饿了要问他？他们两个又不认识，对方饿了与他有什么关系？
就算是困在这个地方，谁都没有办法，解决不了吃的问题，找他求助，那也不该是这个态度！
拖把：“……有肉干，和面饼。”
这是他看天气预报后提前囤的，也幸亏他囤了，不然现在他们两人都得挨饿，说不定还会被饿死。
游朔欢呼一声：“有肉干，太好了，我最喜欢吃肉干了！”
至于面饼，他好像没有听到。
被催着去角落裏拿了吃的出来，又拿了水，两个人在算是餐桌的小破桌前开吃。
“嗐，这个肉干好硬啊，有点嚼不动。”
“我有点想吃番茄炖牛腩了，炖得烂烂的，香香的，呜呜呜，这个鬼地方什么也没有，太惨了。”
“嗷！这个是面饼，还是铁饼？我的牙都要被硌下来了！”
一边吃，游朔的碎碎念就没有停过。
拖把听到后来，真的很想问他一句，你长得那么丑，真的就一点不自卑内向，真的就这么活泼开朗？
要知道现在是未来星际时代，科技高度发展，人类已经冲出水蓝星，开启了真正的宇宙航行，宇宙飞船、机甲，这些东西都已经实现了。
人类变得更强大，也变得更加追求完美。
现在的人类都拥有完美的身高和容貌，根本没有长相丑陋的人，也因为科技的发展，这个世界已经不存在身体残缺的人。
像长成拖把这样的，和游朔这样的，就算是贫民窟都不会存在。
他们这算是可悲的变异。
算是人类进化失败的证明，这样的人是人类中千万分之一机率的存在，一般这样的人都会接受不了现实，直接自杀-结束自己的生命。
拖把就一直很介意自己的外表，他知道自己长得丑，很丑，也知道不会有人喜欢他的外表，他虽然没有到自-杀这个程度，但是也因为自己的长相，而独自一人生活在没有人的沙漠边缘。
拖把觉得，全星球都是完美的人类，就他是长得丑陋的异类，在这样的事实面前，他真的完全没有办法快乐起来。
游朔他为什么能这么快乐？
吃完肉干和面饼，天就已经完全黑了。
这个破地方自然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不，严肃来说，娱乐活动也是有的。
拖把点了一盏小小的灯——太阳能的，不需要电那种——继续在那裏打磨他的零件。
这个氛围更适合睡觉了。
游朔强撑着又录了一小时白噪音，整个人就困得不行了，连眼皮子打架这种神奇的感觉他都体会到了。
顺手把这个视频一起添加到了他那个1积分的视频包裏，直接倒头就睡。
干热的天气，呼呼的风沙声，在陌生且恶劣的环境裏，游朔一觉好眠，直到天色大亮，他才醒过来。
可怕的是，他睡下去的时候，拖把在打磨他的零件，他这会儿醒过来，人还在打磨他的零件。
他就像是一个机器一样，就这么一件单一的活，他仿佛能干到地老天荒。
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游朔从他的床上下来。
“今天早饭吃什么？”
他十分自然地问道。
拖把：“……”
半点也不懂得拒绝别人的人再一次拿出了他的囤货。
游朔第一顿吃肉干的时候，还有点新鲜感，但是第二顿，还是一大早才起床，又是肉干加面饼，他就有点没胃口了，在那裏长吁短嘆。
“想喝粥！最好是芹菜肉沫粥，加几只虾仁，那真是又鲜又香……拓跋，你喜欢芹菜吗？”
拖把不喜欢，现在的人应该都不喜欢。
现在流行的食物是营养剂，快捷方便，又营养均衡，普通的食物因为环境变化等原因，变得很难吃，又有各种对人体不利的元素物质无法去除，会损害人体器官，使之发生病变，已经被人类摒除在可食食物之外。
除非像拖把这样的人，没有钱买到营养剂，只能靠吃这些低劣食物为生。
他们不在乎能活到几岁，是不是生病，也没有那个经济能力去在乎。
游朔一直等着拖把的回答，拖把只好回了一句。
可这话题并没有结束，游朔以一种惊讶的语气问：“你竟然不喜欢吃芹菜！天啊！芹菜那么好吃，你竟然不喜欢，你的口味真的太奇怪了！”
可能是游朔的话真的太多了，拖把被他带得都要习惯了。
“我都长这么奇怪了，口味奇怪一点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吧？”
“诶？”
游朔听他这么一说，觉得也挺有道理的，在那裏点头，还称讚了对方一句，“真没想到，你说话竟然还挺幽默的。”
拖把：……他幽默吗？
平时无论他走到哪裏，别人的反应都是皱眉嫌恶，如非必要，就会马上转身离开，仿佛丑陋是会传染的病，多看他一秒，他们也会变得和他一样丑。
还有更恶劣一些的人，他们不只嫌恶他，还会欺负他取乐。
游朔是第一个说他幽默的人。
他幽默？
那张并不好看的脸上，突然就有了一点笑意。
他幽默，简直是要笑死人。
拖把在心裏给游朔一个不会看人的标签，然后很快他就被自己给打脸了。
游朔，他不是不会看人，他这人就是满嘴跑火车，嘴裏没有一句准话，想到什么就瞎说什么。
又是出不去的一整天，游朔在屋裏乱“逛”。
他看到一个都不知道是哪个世纪产物的电视机，会夸上一句，这是你做的吗？你手挺巧的。
他看到一个已经损坏的，别人扔掉不要的机甲模型，也会夸上一句，这是你的收藏吗？你的审美还不错。
天知道拖把的小房子裏有多少“垃圾”，游朔都能各种从奇怪的角度，联系到他的身上，然后夸他。
被夸到后来，拖把都已经麻木了。
然后一到中午，这人准时准点开问：“中午了，我们吃点什么？”
拖把有理由怀疑，这人就是为了继续蹭他的吃食，才在那裏张嘴就来。
下午，拖把终于打磨完了他那一个零件。
游朔看到了，一下跑到他的身边，就仿佛是在欣赏什么绝美的艺术品一样，把那枚零件拿到了手裏，朝着窗口光亮的方向，对光讚美。
“拓跋，你一定是这个星球上最厉害的机械师，有朝一日，你一定能做出最厉害的机甲！”
拖把是真的真的喜欢机械，就像你去夸一个喜欢写小说，但是写得很烂的人，夸他以后一定能成为大作家，就算知道不可能，被夸的人也会忍不住开心，想象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