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回纸张,工作人员瞄眼许杏然,确认姓名:“许杏然是吧。”
“是我。”
他掀开本子首页:“裏面好像不是这个名字?”
“……是我写的。”许杏然提气,翻手机核对高铁时间:“不行查监控吧,我大概下午四点半到的地铁站。”
“没立案不能查监控的哟,”工作人员打量着许杏然,“为了避免误领,我们才必须跟您核对,希望您理解。”
着急也无用,许杏然只能点头:“好吧。”
“本子哪来的?”
“去青大玩的时候买的,”许杏然昂起手掌示意,“那一面有校徽,就是青大的,您看看。”
“看到了。”工作人员根本没回翻本子,只指指本面:“知道裏面写的什么吗,大致说一下就好。”
“知道啊,”许杏然飞快溢出笑,“我喜欢写日记,特别是记录跟我有关的人和事。”
“好,”工作人员定定瞧她,又示意磁吸扣旁露出的相纸,“照片也是你的?我瞧着很像。”
“当然,照片是我的。”
停顿几秒,许杏然补充:“不过,照片裏有别人。”
对话就此终结,对方聚精会神盯着表格看,没有更多动作意图。
气氛使然,许杏然局促起来:“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在发生,许杏然隐隐察觉到。
她尽量诚恳,想让自己对所有物的掌控显得清晰,好祈求对方放她一马,及时踩灭导线。
可惜,对方没那反应,更瞧不出放行意图。
五指山压身,焦虑不再是上策。
许杏然尬然静坐,再次试探着搭声:“……我可以走了吗?”
“不着急,”工作人员手放在本面上,确认时间,“再等等。”
约莫十来分钟过去,耳后猝起一阵急促脚步,直冲许杏然。
这动静在地铁站太寻常太微小,连插曲都算不上,许杏然早也入乡随俗,不再留心。
工作人员却抬了头,视线越过许杏然:“来了?”
“您好,”在服务臺站定,陈之叙整理了下跑乱的t恤下摆,“我刚刚接到电话——”
他的话断在转眸那瞬。
一旁,许杏然梗着脖颈,乌黑长发趁势滑落,只露出点月牙般白凈的下颌线条。
但这并不妨碍陈之叙一眼看穿她。
“……许杏然?”
被叫到的人没有回头,倒像是被扇了耳光那般半偏身子,留个背影。
一时间,陈之叙慌张茫然掺半,原地无措。
无言过后,他带上缓和的笑意:“是你吧,许杏然。”
再熟悉不过的三字代号,带来许杏然生来未有的窒息感。
无穷大的难堪只如飓风,在胸腔内扫荡,挤压喘息空间。
许杏然的武器只剩那片密匝发丝,挡住全部脸面,好像这样就能抵抗风雨。
“你……怎么在这裏。”
那个声音还在问,不顾她死活。
许杏然的肩膀开始小幅度发抖,她竭力克服,强烈的生理反应却已突破控制链。
“怎么了。”
脚步响起,背后的影子绕来膝前,声线覆上慌乱:“我吓到你了吗?”
陈之叙伸手想要扶她,许杏然醒神般找回五感,飞快侧身躲避。
女生静静坐在椅凳上,方才的战栗与苍白像是错觉。
不过,比起“坐”更像是蜷缩,椅面是支撑点,而她摇摇欲坠。陌生感扑面,吞咽几息,陈之叙再说不出更多话语。
收回悬停的手臂,陈之叙对上工作人员微妙无比的表情。
他的表情在通知陈之叙,眼前是平生第一次见的戏码。
四目相视,工作人员清清嗓子,准确道出他姓名:“陈之叙?”
“……是我。”
“咳,这个……您见过吗。”工作人员回挪记事本,径直掀摊开,指着裏头的数字串:“是您吗?”
眼神聚焦,陈之叙皱眉盯向纸面。
应当是记事本的首页,清楚写着他的个人信息,从姓名详细到身份证号。
陈之叙情绪尚且平和:“电话裏说的是这个?”
“是的。”
工作人员又随便挑几页翻动,横线纸字迹满满,贴在上头的相片发出碎声:“你来看看,照片裏是你吗。”
“是我。”
手记积累满一整本,纸页被笔触摁皱,厚厚的很有分量感。内裏按日期分页,排布类似手账,字密如搬家蚂蚁,夹杂着用力涂画的中性笔痕迹。间或几张相片,用箭头或特殊标记与字迹连接,打註解一样。
相片多是合影,有自拍有他拍,极少数单人照也全用陈之叙做主角。
两人贴着搂着,非要挤在镜头前,肆无忌惮地笑。
方寸影像,框定那个怀念已久的世界。
感官都占据,人也要被拽回那些时刻。
陈之叙收回视线,握着额角扩几下:“怎么回事。”
男性工作人员从服务臺绕出来,停在二人跟前。
他三言两语道明事由,沈默开始无缝隙蔓延。拾物的大妈好心寻找主人,翻看后被内容吓傻,跑到服务臺大呼“有变态啊——”。
“这些,”陈之叙没偏头,凝视着桌面,“都是你写的?”
鸵鸟不会说话,工作人员代替回答:“是的,她都承认了。”
“主要是……裏面的内容您读过吗。”工作人员探身,把本子朝陈之叙推。
许杏然的字他见过,很清爽的字形,不会有大拉大扯的浮夸笔画。眼下,那些笔画落成他的名字,高频率出现,钻在纸页裏龇牙咧嘴地嘲笑他。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眼中成像,无关爱情,只有目的性极强的臆断与揣测。
记得很碎,桩桩件件都不遗漏。
没敢细看,陈之叙甩上本面,有种仓促的狼狈。
他转头找人,却不说记事本:“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许杏然指缘掐在包上,嘴巴像粘了浆糊,连鼻息都静音。
“没什么不方便说的,许杏然,”陈之叙释出短促的笑,“对你,我不会介意这种事。”
面前两人肯定认识,但男方明显不知情,估计被骗迷了眼。记事本裏可没几句好话,又讽又贬,就差直接辱骂了。
地铁变态可没少见,思及此,工作人员尝试主持正义:“先生,这可能涉及个人隐私,您可以去报案的。”
陈之叙只凝着许杏然——她面色平和,更无心虚,至今没分他一眼。
“不用,”他指指嫌疑人,徐徐吐字,“把她交给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