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之叙扯唇:“我记性也一贯很好。”
“到你了,”许杏然伸手调整出风口,“航屿怎么样,真像传说中那么高压?还是你很……享受?乐在其中?”
“我没那么变态。确实很忙,绩效考评捆着你,小到天大到月的答辩逼人加班。”陈之叙手指点在方向盘上:“不过,工作性质和研究所有点像,数据分析都用的同样软件,不需要太多承接。”
过度惬意带来的后果便是,任由过去划破气氛,好心情如破气球那样洩尽。
良久,许杏然才没情绪地答:“是吗?”
“那得恭喜你。”
指尖在方向盘骤然收紧,註意力全浓缩到她身上。陈之叙当然能听出来,她不想再贡献话语。
沈默间,有什么隐隐欲发。他下颌紧绷,想问下一个问题时,许杏然利落地斩断:“我困了,想睡一会。”
他冷冰冰分她一瞥,抿住唇,窝火很久才默许话题湮没:“睡吧,累一天了。”
阖上眼,许杏然精神早恢覆严肃直线,睡意接近于无。
她朝窗侧偏首,分辨着车轮车身连传带来的鼓噪声。哪裏是减速带,哪裏又是在过弯。
意料之外的是,浅眠在不知不觉中席卷,装睡得不再清明。
再睁开眼,是被车内音乐唤醒。
许杏然恍惚着掀眼放空,正陷入短暂的思想迷糊期,一旁的陈之叙迅速伸手,切灭将将起调的歌曲。
这动作有点眼熟,许杏然皱皱眉,身子正回座椅:“怎么了。”
“吵醒你了?”
车子停在路边,已经下了高速,进到江城城区内。
陈之叙倾斜身子,取来放在后排的塑料袋:“车上没放水,我下车买了点。刚刚不小心碰到语音助手,抱歉。”他抽一瓶递给许杏然:“润润嗓。”
“谢谢。”
罗歆意动作很快,这个点就把晚上的照片按人筛好,私发给许杏然。
许杏然拧开瓶盖,喝着水查看,几分钟后,陈之叙的手机也应景响一声。
他点开手机,没用几秒就浏览完,息屏握回掌心。
“罗歆意?”他问。
许杏然瞧他一眼,也收起手机:“对,给我发照片。”
“婚礼场地很漂亮,”陈之叙微偏头,在回忆几个小时前的场景,“我很少参加这样的婚礼,大多是传统中式的,封闭在酒楼裏。他们得花不少功夫。”
许杏然“嗯”声应付,转而道:“怎么不走了。”
岔开的话题,气流再度骤降。陈之叙凝她几秒,也不再吭声。
他还挺顺水推舟,利落扣好安全带,手平握方向,车却半天没起步。
沈默毫无理由,像通往炸点的倒计时,数得他心烦意乱。
“许杏然,”原地停很久,陈之叙抽离木偶人的僵硬状态,终于肯让情绪泛滥,“为什么从来不谈以前的事。”
“有什么好聊的。”许杏然盯着前方的氛围灯带。
他异常镇静,像是下定决心找到谜底:“你说呢。”
十指捏扣在一起,许杏然抿住唇,在他的凝视中恢覆静音模式。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是吗。”陈之叙耐心抛问。
“跟我呆在一起很糟糕吧,不论课题组,还是研究所,或者是师姐的婚礼,”他侧身过来,偏要让她听清晰,“我爱听你夸我吗?凭你几个字,我就敢撂眼皮瞧人?”
“你还真是看得起我。”
他话音接近平直陈述,但就是带着阴恻恻的隐刃,贴来她脊背。
“我们约好了的,”许杏然掀眼直视他,试图给言语加上诚恳分数,“我说过不会再提以前的事情,至于你怎么处理——”
“谁又跟你约好了?”
浓眉压低了点,加上那双穿透力强的眸子,一齐来击溃许杏然:“那好啊,我偏要让你说呢?”
“……你先开车。”扯松安全带,许杏然俯身,要去摁中控臺上的打火键。
陈之叙拦住她指掌,眉眼靠近来:“我们先好好聊聊。”
就着别扭的动作,许杏然没撤回。
“先开车,”她语气软了点,像是终于入戏,“我怕你没法好好开车。”
唇角弧度扯大,陈之叙哂然砸笑:“你知道我很生气啊。”
“我还以为,你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讽意沿肌肤传播,多一秒都受不住。还是许杏然先收回手:“我可以下车。”
陈之叙面容有短暂僵硬:“……你最想说这句话吧。”
鞭策有效,陈之叙很快回身坐稳,挂挡启动。
夜间车道空旷,二十来分钟就到许杏然居住的小区门口。
他把车往前开几米,停在路沿。
许杏然松开安全带,捏着膝上裙褶整了整,就听见“咔哒”的落锁声,警铃般砸入黑夜。
好吧,分明她才是腹背受敌的溃兵,他却神色严峻,像要吞钥自尽的亡命患者。
“我真没要走,”许杏然带点无奈,掌钥人可是他自己,“裙子臟了,你看不见吗。”
那包略显空瘪的纸巾又登场,递来许杏然怀裏。
“别再跟陌生人介绍我,”陈之叙提起婚礼上的事,“别那样说话,我知道你心裏在想什么。”
许杏然瘪瘪唇角:“没问题。”
停顿几瞬,她非要补充:“那些都是你真正的优点,不需要我来说明。”
事已至此,逃跑再不是上策,忍耐也变成旁门左道。
风筝线早落进陈之叙手裏,是收是放任他,许杏然顶多算个耍嘴皮的旁观者。无论她怎么说怎么不说,陈之叙早晚要把往事捅破。
陈之叙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的话,完全不打算负责任吗?那个记事本我不可能当作幻觉。”
“不是你的问题。”认完错,许杏然干脆自暴自弃:“是我爱变,是我不真诚,对不住你。”
雷点踩很准,陈之叙声线飞快转冷:“就没想过弥补?”
“你想要我怎样。”
这个问仿佛剎车片,设问与作答都停止。他一瞬不眨地凝视她,久久不说话。
冥冥中,许杏然好像也收到那份答案,如飘然的羽毛降落心尖,令人呼吸躁动。
可惜,对价够不着她的心理预期,许杏然趁机讨价还价:“如果,你别在课题组裏面找我,也别跟同门说认识我,你想怎样都行。”
陈之叙静如无波湖面:“你很怕我?”
须臾,他眸间流露疑惑:“还是……你很怕他们?”
“要知道,以前的你,可从不在乎这些。”
许杏然的姿态有一瞬洩气,但她很快挺直脊背,回奉道:“你不是看出来了吗?以前那个人,根本不是我。”
夜往深了走,攀谈没有结论,许杏然始终没给陈之叙答案,也不回答他的最大疑惑。
临了下车,她隔着车窗同他道别:“一路平安,晚安。”
陈之叙懒得看她,更觉得自己再次被耍:“赶紧上楼。”
驶离小区,穿过几个闪黄灯的凌晨路口,陈之叙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想把事情说开的,但倒头来,还是被她绕得一手好圈。他离答案很近很近,分明是她不愿坦诚面对。
踩准制动,他在下一个路口掉头,又绕回小区门口。
黑暗中,有一簇白蹲在那裏,披散着乌黑的长头发。隔着对向街道,陈之叙以为她又哭了,整个人都萎靡地埋进膝盖。
等他犹豫着转向时,许杏然却蓦地站起身,纤细手腕用力抹掉脸上水渍,朝路边石墩子使劲踹了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