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别多想了。”计佳韫的催促带点烦躁:“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两人吃着夜宵,许杏然时不时瞟计佳韫,对方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她甚至帮检查一遍ppt,还从包裏翻出她的便携自拍桿:“你要对着自己拍视频看看吗?我这个抽出来,架在桌子上还挺高的。”
许杏然缓慢地摇头:“不必了,谢谢你。”
“那我听你讲一遍?用我最朴素的学生经验为你找出不足。”
“……那更加别了,”许杏然往后翻教案,“对着你,我一句也憋不出来。”
计佳韫没有回家,按原计划赖在许杏然这裏。
许杏然很勤快地找来浴巾睡衣,送她进浴室,生怕划破这种无事发生的平和。
等水声响起,她才悄悄拉开柜子,握着录音笔不知所措。
这录音笔她读研之后才买的,怕记不清高祺的话,每回跟老师沟通都带着。后来,高祺更愿意把时间花在抨击她佯装努力的态度和稀烂的实验设计上,她就再也不录音了。
找陈珺之前,她不是没动过念头,把全身的电子设备一律沈塘。
她背着双肩包,在去的路上反反覆覆犹豫,再一次认清自己厚过城墻的顾虑。
实验还是要做,扔了还是得买,而她很有可能再也买不起了。
她明明很现实,做什么事都不敢撒欢,脑内剧场般的瞻前顾后,为什么她还是那么胆小?那么没意思?
笔电和手机都放在外婆家,她带上的只有一根录音笔。
本意是学吉他,学大提琴,学架子鼓,染一脑袋金发,再穿着吊带沿海岸线狂奔。虚度几个月,她除了趁淡季考出驾照,什么也没长进。
她就是那样。别指望像传说哄骗的,给自己放一场假,在喘息中发掘意想不到的隐藏人格,尔后升级进化。
关于那裏的音频只有一条,那是她在陈珺家住的最后一两天。
楼下有很多野猫,个个膀大腰圆,可见投食者之多。许杏然从不逗猫,江大宿舍楼下的也不逗,每天回到宿舍,她已经没心情分给它们。
她坐在陈珺店外的矮椅,穿过阳光线条,望向遥远的海边。大桥和立交挡在眼前,钢筋水泥间那片蓝只露出一个角。
最肥的貍花猫走过来,围着许杏然脚跟打转。许杏然根本没有摸它的心思,只垂下眼盯住它。
猫抬头望她一眼,开始叫,每一声都还不同调。许杏然皱眉,说它一声,那猫顶嘴般回她一句。
鬼使神差的,她冲回家,从行李堆翻出录音笔,话筒似地凑到猫嘴边。
不过几分钟而已,那猫早懒得理她,估计也根本不记得她。
许杏然曲折膝盖,追着猫走,很像那种让腿部肌肉酸疼的蹲地运动。
陈之叙停在她跟前,无声无息,貍花还是被吓走了。
“你来干嘛。”功亏一篑,许杏然干脆蹲在地上,艰难地仰脖看他。
陈之叙顺从地低头,额发散开一些:“找你啊。”
“猫被你吓走了。”许杏然手臂收回膝上。
“我没发现你那么喜欢猫。”
许杏然视回前方:“我不喜欢猫,你别看什么说什么。”
风有些大,伴随树叶的震颤刮过来,如同急匆匆的步伐。
他朝她伸手:“起来吧。”
发丝糊得满面都是,许杏然转开脸。遥远的地方,云间太阳像晕开的墨水。
“啊——,”她用力呼吸,“天气真好。每天都这样无所事事就好了。”
“好吗?”陈之叙瞇眼,也去赏析这马上要下起太阳雨的潮热云层。
许杏然往店头睇一眼:“你回去吧。”陈珺知道她在研究所找到个短保男友,但她不想让陈珺撞见他。
“怎么了?”陈之叙蹲下身,撩开她鼻尖乱七八糟的发丝。
“虽然太阳还在,但一会就要下雨了。快回去吧,别耽误自己的事。”许杏然往后缩,躲开他的手。
“我才见到你。”
“我也才见到你啊,”许杏然不以为然,“你先回去,我们晚点再见。”
陈之叙冲她挑眉:“什么时候?”
许杏然扬唇,手比成个电话:“等我来找你。”
……
趁计佳韫还没出来,许杏然猛地跑进屋内,翻找记事本。本子一直裹在塑料带裏,炸弹般安置于屋角,她再没碰过。
犹豫过后,许杏然反覆调整呼吸,终于肯翻开纸页,浏览她曾经的笔记。
翻开是需要一些勇气的,那些字迹拼凑出丑陋的自己,她一直在努力遗忘当时的心情。
他礼貌、擅言、焦虑值接近于无,那是因为他受尽瞩目,有足够虚假的面具。
他偶尔的好胜、隐怒、紧张,那是因为他目中无人,不肯认清自己位置。
她对他的分析,甚至不是建立于她对他的认知,而是她对课题组的认知。
陈之叙总对她说“你很好”“你不必想那么多”,除去那层肤浅的顺意,她其实没有更多想法。没有狂喜,也没有预想的暴怒。
他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
无眠一夜,许杏然脑袋晕乎乎的,刷牙都拽着教案背。
计佳韫在门外收拾背包,许杏然套好衣服就冲出去,向她捧开手索要车钥匙:“我送你去上班。”
“不用了,”计佳韫看她一眼,“你早点去办公室,再对着ppt看一遍吧。”
说着说着,计佳韫突然想起点事,笑出来:“你早就想跟我说了吧。”
“是的,”尴尬状态下,许杏然脸有点红,“我没想隐瞒你,但是我,我跟太多人说谎了,我根本说不出口。”
“没事,真没事,”计佳韫拍拍她,“每天都不缺新烦恼的,揭过这茬吧。你今天一定顺利。”
公开课安排在早上最后一节,没什么波澜的结束。
许杏然本来周内课就多,公开课的内容接着试了几天,还算是有余地。
林小春和其他来听课的老师都反馈不错,集中指出某个环节的问题后,就算有惊无险地通过。
许杏然在讲臺收拾东西,林小春同她多交流了几句期末文件归檔的问题,让她做好准备。
回到办公室,许杏然就开始敲报告,整理学期内所有资料。
她本来是不想把工作堆积到最后,但敲着敲着,那些字浮在眼前,她开始走神。
当时,陈之叙也向她索要过答案。不过一切都太自然,她甚至来不及意识到自己做出了怎样的决定。
许杏然在跟他说一件很丢脸的事。那是课题组裏发生的,不过她轻飘飘地杜撰成某朋友,名字都懒得编,说书那样信口开河。
“她在讲臺上做idea分享,导师一直在埋头玩手机,时不时对着屏幕笑。等她自认为正常地说完,导师跟她点评,‘你写东西都不思考,那些破想法一点都没意思。’”
陈之叙扬扬眉,示意她继续。
“她到办公室裏追问导师到底如何改进,导师说她不是主题的问题,是不动脑子的问题。”
“最后?”
“她灰溜溜走了。”
“其实,面上答应导师就行了,”陈之叙无奈摊手,“谁在臺上不是表演状态呢?笑嘻嘻应付完老师,好歹赚个脸皮厚肯听话的名头。悲伤是留给被窝的事情。”
“可是这很丢脸,”许杏然反驳,“像刀一样扎过来,我……要是我的话,当场就会憋红脸。”
陈之叙疑惑:“很显然,我有比这更丢脸的事情。”
许杏然以为他在安慰人:“你别瞎编。”
他睇她一眼,慢悠悠开口:“我当课代表的时候,老师从没记住我的名字。”
“啊?”
许杏然凑过去,脸上全是惊讶:“……你别骗我吧?”她知道这位老师指的就是高祺。
陈之叙边说边笑:“是真的。每周有两堂课,我每堂课都找他交接作业,但每回开头都是我的自我介绍,因为他呆呆地望着我,我像是需要先开口的人。”
楞几秒,许杏然跟着乐起来,上半身都微微前倾,头发擦落在肩侧。
“这么好笑?”他盯着她。
“当然啊。”许杏然缩回椅背,搓了把脸:“我还以为你不在乎这种,这种区区小事。”
陈之叙凝着她眼尾一点弧度,嘆声:“很多事情只有自己在意,也只有自己记得。如果别人非要记住你的事情,包括你丢脸的事情,那就是对你别有所图。”
“比如?”许杏然压眉思索。
“比如,我记得和你的所有事。”他坦率地望向她,眼裏闪着光。
许杏然心虚起来,不自在地扬唇:“不是这个,我想问的是——能图什么。”
“他们我自然说不清楚。”微妙的停顿后,他朝她笑:“我的话……我想跟你在一起。”
站在暗角裏,许杏然总是话裏藏刀,不客气地嘲弄他。
一开始,她试图忽略陈之叙,走在所裏也装不认得,但他很能认清自己,有分寸地向她靠近。后来,她用夸奖作武器,他也从未自视过高,不拿她的话语当回事。
下午,许杏然照常去和平小学教研。
临近期末,大家都处于不同程度的忙碌,互相聊聊臺账设置。结束的时候,欧如雪开始招呼大家的吃饭事宜。
“许老师,一起吃吧。”她惯例性询问。除去聚餐,许杏然好像还没同他们搭过伙。
许杏然问:“航屿?”
“对啊,我们都去尝了好几个食堂了,”欧如雪碰碰隔壁那位同事,“来呗来呗。”
许杏然往包裏放东西,跟上欧如雪:“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