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顾书云呼吸一滞。
他收放自如的姿态下,
似有细微的压迫感在猛烈地冲击着她内心的防线。
她下意识咬紧干涩的唇瓣,问:“你很着急吗?”
“家裏人挺急的,父亲因为我不去相亲,
甚至把我从京北赶了过来。”
“但是我不太着急。”顾书云沈思后说道,
“对你而言可能相亲的下一步是结婚,
但对我而言相亲见面之后还需要再继续了解和相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不知道自己提出这个想法是否合理,
在大众的意识中相亲即是以结婚为目的的见面,她这样的想法也许对另一方而言是在浪费时间,
可对她来说不是。
顾书云的声音越来越小,内心反而更加坚定。
“我希望我们可以先像正常朋友一样,这样双方都没有压力。”
闻屹很快领会她的意思,这段时间的相处中自己已经让她感受到了不小的压力,会有后退的心理。
他对上她的眉眼,
不再步步紧追。
静默几秒后他问道:“你很讨厌我吗?”
“没有。”她也如实坦言。
他沈默不语间,
空寂的四周心跳声格外明显,顾书云低垂着眼以为他避而不答是不同意,直至耳边突然响起他的声音:“可以。”
简短的两个字像是伴随着风声,穿过密不透风的墻,重重地砸在她的心上。
旋即,她松了口气,
浓密的双睫染上笑意变得柔和了许多。
“那既然作为朋友,
还是好朋友。”他的嗓音徐淡却又刻意加重强调后三个字,“有件事得麻烦你。”
顾书云微楞:“什么?”
“没有人称呼自己的朋友为闻先生的吧?”
她偏了偏头说:“我知道了。”
侧过的脸颊泛着不易察觉的红晕,
朋友就朋友,
这个好朋友是怎么回事。
疏朗的夜空泛着冷清的微光。
冷不防地他叫了她。
“顾小姐。”
不是称呼名字。
“是我之前的失误,所以重新再向你介绍一次。”他的视线不偏不倚落在她的身上,
“我叫闻屹,山乞屹,取自坚定不移的意思。”
他的声音沈稳且认真,时间仿佛穿越过去,回到两人画馆的那次见面,弥补了未告知的姓名。
那一刻顾书云有些觉得,似乎他的所有迂回撤退都是为了朝她更近一步。
耳边的风声盖过树梢刺耳的吱呀,听不见任何杂音。
他暗哑的声音更沈了些:“所以之后,请不要再称呼我闻先生。”
她止住心口的起伏说:“好。”
“外面冷,上楼吧。”
“好。”
这次的应声似乎比刚刚柔了几分。
电梯停在了七楼。
顾书云回到家裏时,原以为家裏会没有人,当她打开大门,看到客厅亮着的灯有些意外。
往常她这么晚回家,父母会在门口处给她留一盏壁灯。而此时亮着的是客厅顶部的大灯,顾书云狐疑猜测着是不是有客人来了,但很快自我否决了这个想法,就算有客人,不过夜的话不会呆到这么晚。
她绕过遮挡的玄关看向客厅沙发。
鄢曼吟和顾承望正靠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们已经换上了睡衣,许是过会就准备休息。
听见开门和脚步声后两人目光齐齐地看过来。
鄢曼吟笑说:“书云啊,回来了。”
顾书云:“嗯,我还以为你们会在那边住夜。”
鄢曼吟:“没有,吃完晚饭就回来了。”
顾书云轻轻点头,不知道向梨迟是不是在房间裏,因此抬头看了一眼。
书房的门还如早上那般只是半掩着。
鄢曼吟踌躇了会,问道:“刚刚是小屹送你回来的吗?”
“嗯。”
她的目光清淡。
“噢,妈妈刚刚去拉窗帘在阳臺上看到了是他送你回来的,你们在楼下还聊了挺久?”
她的目光平静,双眸中看不出喜悦。
鄢曼吟思虑几瞬:“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顾书云的眉眼深了几分,她不想太早把话说死,轻声道:“挺好的。”
“没了?”
“嗯。”
她再次点头。
虽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鄢曼吟担心会惹她反感,因此故作沈静地说:“没事,挺好也是好,他会送你回来说明对你印象也不错,你们之后可以再聊聊天,多见几面,深入了解一下。你就把这个当做是普通相亲,不用太把婚约放在心上,好吗。”
顾书云浅浅应了声,和父母道了晚安。
回到房间裏,她伸手将墻上的灯打开,暖意的灯光瞬间驱散眼前的黑暗。
她揉了揉疲惫的肩颈,扭动着脖子放松身体,如此几下才拿上睡衣去浴室洗澡。
时钟渐渐指向十一点。
顾书云洗完澡后正准备吹头发,突然听见卧室裏的手机铃声响了,她放下手裏的吹风机,走回卧室。
客厅裏的灯已经关了,父母也都关了电视回屋睡觉了。靠近阳臺那侧的窗帘被拉上,屋裏的光线显得更加昏暗,好在还有玄关处的那盏壁灯是亮着的,让她能够看清回屋的路。
通常她是最晚回来的,顾书云每次回来后都会顺手关了那盏灯。
今晚那盏熄灭的灯又亮起,在等的似乎不是她。
卧室裏的手机铃声还在催促着,顾书云没有太多时间思考加快了脚步回到房间。
她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着奶奶的备註,滑动接通。
电话那边奶奶的声音温柔慈祥:“书云到家了吗?”
“嗯,刚洗完澡。”
“那有空听电话吗?”
“有的。”
奶奶关切地问:“今天怎么没有和爸爸妈妈一起回来看我们啊?”
“抱歉奶奶,我今天上班没法请假,下次我再单独回去好吗?”
“领导都不能通融一下吗?今天是我们一家人团聚,你不在奶奶心裏空空的。”
顾书云顿时红了眼眶。
她紧咬着下唇笑了笑:“真的不行,我昨天已经请了两天假了。”
奶奶嘆息说:“唉,好吧。那你下次休息一定要回来,奶奶很想你。”
“嗯。”她的声音无所适从地轻微颤抖。
还未吹干的头发披在肩上,紧贴着脖颈间的肌肤,湿漉漉的触感,像是心尖落下一场潮湿的雨。
“奶奶听说你爸爸妈妈强迫你要去相亲啊?”
“就是见个面。”
“那奶奶怎么还听说有什么婚约?这不是胡闹吗!”
“是爸爸妈妈告诉你们的吗?”
“他们哪敢说!”奶奶语气停顿,转音道,“奶奶已经替你批评他们了,这是他们做的决定。要履行他们自己履行去,用不着你知道吗?”
“好。”
顾书云想起那天在餐桌上父母提到婚约时,向梨迟异样的神色,这件事应该是她帮忙告诉爷爷奶奶的。
越是如此,她内心的愧疚越增,她本可以不用考虑她的,也可以不用理会她的事。
“书云,你也不要多想,爸爸妈妈让你相亲不是为了让你走,因为迟迟刚回来,对家裏的一切都还陌生,有时候会表现出冷淡的情绪,这是正常的。但对于你爸爸妈妈来说,他们心裏多少会有些难过,所以这段时间对你会有很多考虑不到的地方,你有什么不开心的直接来和奶奶说知道吗。”
“我没有什么不开心的,迟迟她很好。”
顾书云想起门口那盏还在亮着的灯,脑海中浮现出从前父母在夜晚时等待她的模样。
她忍不住问:“迟迟她今晚为什么没有回来?”
“没有回去吗?”奶奶惊疑,“我看着他们是一起走的,还以为都回家。”
顾书云沈默片刻,轻嗯了声挂断了电话。
也许她知道为什么。
也许就是因为她的存在。
像这个房间,本来是属于她的位置,如今被另外一个人占用,占用了二十年。
而她回来之后只能住在狭小的书房。
是会介意的吧。
顾书云向身后倒去,躺在床上望着顶部雪白的天花板,而后双眸轻阖,思考了许久。
直到侧脸时候耳尖感受到头发的潮意,她才回过神来,坐起身,可脑海裏不知为什么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她结婚了,是不是就可以直接搬走,将这个房间归还给他。
也许父母是对的,为她安排了相亲。
相亲、结婚,这两个词像是线索一般串在一起连成了想法。
顾书云一怔。
和他吗。
她摇摇头,抬手弄乱自己的头发。
不行的。
他需要的是适合的结婚对象,而她想要的是有感情基础的婚姻。
顾书云再次回到浴室,拿起吹风机开始吹头发,嗡嗡杂躁的声音从耳边穿过,她思绪也逐渐飘远。
还好他能同意,先像朋友一样相处。
保持着理智的分寸感和边界感,不会让她过分排斥。
她需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之后的几天也正如顾书云所想,两人只是在微信上聊天,没有过分深交和见面。
周五的下午,顾书云正在评弹馆内,意外收到很久没见的邵扬的微信。
邵扬:【我最近好忙,都没有问你修画怎么样了,会不会很困难,如果麻烦的话,这话可修可不修,先那样放着吧。】
顾书云边走回休息室边回道:【抱歉,是我忘了说,之前已经联系到了苏老师的外孙,他同意修画,前段时间他说进度快了。】
邵扬:【那好,真是辛苦你了。】
书云:【我没有出什么力,多亏有闻先生,感谢的话你可以留着给他。】
邵扬:【哈哈哈,好】
邵扬:【你有看到成品吗?】
书云:【还没,但我去参观过修画的过程,他很厉害也很专业,你放心。】
邵扬:【我不是担心我的画能不能修好,我是在想,修好后的那幅画你会不会喜欢。】
她又仔细地看了一遍消息,不明白什么意思。
邵扬:【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将画送给你。】
顾书云讶然停住脚步。
那幅画不管价值如何,她都不能无缘无故收下。
书云:【不用了,我不需要。】
邵扬:【你不要多想,我也是因为不太需要,所以才想将画给赠出去。本来这幅画也是朋友送给我的,算是借花献佛了。如果你所顾及的话,可以这样,修画的费用由你支付,就当是你花钱买下这幅画可以吗?】
顾书云微微蹙眉犹豫,在思考怎么拒绝。
可能修画的费用她也承担不起。
忽然她的肩膀被人猛拍了一下。
顾书云才刚刚侧过脸,就看到肩膀上一只粗黑的大手。
她身子一惊,惊恐地向后退了几步,只是过道这裏本就狭小,没有太多可以后退的空间。而那双手似乎不太想放开,还要向前探过来。
“美女,我想问一下厕所怎么走?”他阴着脸笑容猥琐。
恐惧瞬间袭上她的心头,顾书云紧咬着唇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她抬手用力拍开那双粗鲁放肆的手。
只是男人的力道更大,压在他的肩膀上,甚至还有要向下游走的趋势。
顾书云强忍着恶心,正要大喊。
只见面前突然压近一个男人的身影,“咚”的一声,猥琐男人的身体踉跄撞到了墻上,他吃痛地捂着肩膀破口大骂。
“你他妈的谁啊!”
闻屹犀利的目光扫过他的脸,冷沈的带着浓重的怒意。
猥琐男对视过后意识到自己踢到一块硬板,武力打不过,便开始胡搅蛮缠。
“我就是来问个洗手间,你们店还打人,我要举报你们!”
“举报?不如我们去警察局举报吧,看看他们是听你的还是信监控的。”
男人冷煞着脸看向头顶的墻角,一个长头银灰色的监控正对着他,镜片下面还泛着红光。
他有些心虚地从地上爬起来,整整衣领为自己辩解:“我就是路过,你这边又没有标志,谁知道不能来!哪有你们这么不讲理的。”
闻屹晦沈的眸子带着极强的震慑力,周身气压骤然降低:“还不滚?”
猥琐男讪讪闭嘴,快速逃离这裏。
顾书云扶着墻有些腿软。
虽然知道这是在评弹馆裏,旁边都是人,一喊过后不会发生什么。
但她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内心的恐惧源于刚刚感受到的在男人面前无法反抗的压制感。
如果之后是在一个无人的地方呢,她要如何自保?
“还好吗?”闻屹细细端详着她的脸庞,担心她哪裏受伤。
听见声音后,顾书云终于将自己的神志抽回,她抬起头仰着眸,感激地说道:“谢谢。”
在山岳阁裏的苏听兰听到这边的动静也赶了过来,看到过道裏安然无恙的两个人问:“发生什么事了?我刚刚看到有个男人骂骂咧咧地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