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准备出发去登记的这天,
窗外的烈阳灿烂耀眼。
顾书云站在镜子前仔细地检查自己的穿着。
她穿了一身曲襟苏绣旗袍,莹白色的提花面料,上方点缀着晕开的梅花图案,
点点橘红让整体多了几分别样的韵色,
领口和袖口围了一圈防寒的毛茸软毛,
这样的天气再搭一件外套就够了。
她侧身看了看身后,她抻了抻裙身,
抚平略微浮起的褶皱。
眼眸中映出镜中的倩丽身影。
真的就要这样去结婚了。
难以描述她此时的心情,胆怯却又充满期待。
她抬眼,
镜子中的人长睫也随之扬起,眼尾处的阴影轻扫而过,眸中盈着灿亮,如梦般不真实的感觉。
桌面上的手机持续传来消息的震动音,顾书云以为是闻屹发来的,
快步走过去拿起手机。
微信裏一片朋友发来的生日祝福中确实找到了他的信息。
已经是十几分钟之前的了。
简短的两个字:到了。
顾书云赶紧回道:【稍等,
我马上下来。】
闻屹:【不用着急,时间还很充裕】
他没有上楼也没有打电话,就是不想让她觉得这是在催促。
如果她没看到微信,他就一直等着。
不过顾书云还是没让他等太久。
她从沙发上拿起外套往外走。
坐在车裏的闻屹微微舒展身体,就听到了手机铃声响起。
他原以为是顾书云有什么需要帮忙,正准备接通,
看到了屏幕上显示的“周斐煜”三个字。
闻屹略微失望地点开:“什么事?”
电话那边的声音高亮:“屹哥!你回京北了没有,
不是说好要来给我过生日的?”
“不是明天吗?”他淡然抬眼。
“明天生日你就明天才来吗?”周斐煜扯着嗓子,声情并茂地控诉着,
“你也太不把我们几十年的友情当回事了,
我太难过了!”
“几十年?”
“我们认识时间又不是区区十几年的小数字,那可不就是几十年吗!”
周斐煜觉得完全没毛病,
他可是认为他们的友谊开始于上辈子,要不然怎么会这辈子纠缠这么深!
闻屹唇角微微张合,却不打算和他争辩,而是告诉他:“我今天没法过去,有事。”
“你在忙工作吗?”周斐煜很贴心地说,“那你要是很忙的话就明天来吧,到的时候我派车过去接你。”
闻屹抬起懒懒的眼皮,视线望向窗外:“不是工作,我今天结婚。”
周斐煜抑制不住发出尖锐爆笑:“哈哈哈少来,你结婚?和谁啊?”
“噢,是不是上次我去苏城见过的那个,但是你追到了么,就想着结婚?屹哥咱们不能这么着急,还没跑就想着飞了。”
周斐煜在那边仿佛笑得人都要蹲下来了一样,声音在岔气的笑声中越来越含糊。
闻屹搭在一侧的指节曲了曲,他刚想出声打断他,目光却看见了前方走来的身影。
他丝毫没带犹豫,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而周斐煜还沈浸在自己四仰八叉的笑裏浑然不知。
闻屹后背抵着座椅,眸光长久地跟随着她的动作,等待着她来到车边。
他鲜少看见她穿这样浓艷的颜色。
红色质感的羊绒大衣垂到了膝盖下方,翩然而至的动作似雪般轻柔,让她看上去温柔又细腻。
顾书云打开车门后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她的心不由一凛。
“有什么不对吗?”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出发的时候已经检查了好几遍穿着,难道是妆容有什么问题?
顾书云眉眼浮上戚色。
因为登记领证要拍照,她今天的妆容化得比平常浓了一些。
可是现在没有镜子,她看不到自己哪裏出了问题。
闻屹:“没有,看到你今天穿得很好看。”
他总是不吝啬对她的夸奖。
顾书云弯唇说,声音变得轻快:“妈妈说结婚这天穿鲜艷些好。”
这件红色的大衣是妈妈昨晚特地给她送来的。
递给她的时候像是交托了重要的物件。
沈甸甸的,不止是衣服的分量。
更是包含了一位母亲对于出嫁女儿不舍和祝福。
“看来我们挺有默契的。”闻屹说。
“体现在哪?”顾书云疑惑。
“在没有商量的情况下我们就穿了,”他停顿好看的眉梢似扬起,挺立的眉峰下眼瞳含笑,声音直击人心:“情侣装。”
闻屹今天也穿了身长款大衣,颜色如同往常一样是素凈的黑色,衣领处整齐翻折,显得一丝不茍,却又糅合了他冷傲的气质,英气逼人。
顾书云坐上车后关好车门。
她不太接招,而是淡淡说道:“我的衣服是妈妈准备的,你和她挺有默契的。”
她说着从旁边取下安全带想系上。
却不知怎的,今天的绳带很紧,阻力摩擦卡在了半中。
“我来吧。”
闻屹低垂着眼,收敛起嘴角的笑意,俯身贴近她的身侧。
从她手中接过安全带,再靠近上端的位置往回一松再向下轻拉。
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带着循序渐进,又让人无法忽视的暧昧。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好似只要她微微偏头,嘴唇就能擦到他的脸颊一般。
顾书云睫羽颤抖着,一动不敢动。
可她还是能感受到他散发的温热。
好在这样的时间没有持续多久。
咔地一声,扣进了卡槽。
紧闭的空间裏,那道清脆的响声格外清晰。
她也恢覆了呼吸。
车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动,道路两旁铺满了落叶。
顾书云微抿着唇瓣,不解地想道,其实早该习惯他靠近的距离,为何每次还是会心神慌乱。
他们现在前进的方向是民政局,那就意味着再过不了多久他们将成为法律上的夫妻。
她得快点适应有他存在的生活。
工作日的时间,民政局想要办理业务的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多。
他们跟在队伍的后面,脚步均匀地前进。
因为结婚和离婚是在同一个窗口,因此行进的队伍能明显看出两种相处状态。
或者是搂在一起的甜蜜情侣,或者是互不搭理,恨不得中间分隔出一片银河的距离的离婚夫妻。
像他们这样不冷不热的还挺少见。
闻屹忽地朝她伸出手,低沈的男声像掠入耳膜:“把手给我。”
顾书云眸色困惑:“啊?”
闻屹低低的声音解释说:“我怕别人以为我们是来离婚的。”
顾书云“噢”了声,还没想明白他们需要向谁证明关系就伸出了自己的手。
几乎不等她抬起,他的手掌向下,轻而易举地将她的小手包裹。
闻屹餍足地瞇了瞇眼,内心升腾起浅浅的满足。
她这么好骗的模样,怎么舍得让其他人靠近。
掌心氤氲着热意,缓缓渗透进皮肤,仿佛身体内的血液也随之沸腾。
理智像是被风侵蚀,一点点消断。
他一直知道她想结婚的心并不坚定。
他也知道他鼓勇她同意结婚带着几分不太光明的诱骗。
在今天之前,如果她提出后悔的想法,他可能会给她再度考虑的时间。
但也只是可能。
闻屹的嘴角噙着令人晕眩的笑意,他的语气又低又轻:“顾书云小姐,你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散漫轻佻的气音好似不大正经,却又像是带着巨大的重力吸引。
顾书云怔怔地站了几秒,思考他的意思。
直到两人走到窗口前他的声音还在回旋。
为什么从他的话中听出了几分急不可耐的感觉?
登记结婚的整个过程并不覆杂。
领表填写,签字盖手印,宣读誓言。
盖好钢印之后小本本很快发到了他们的手中。
拿到手的那一刻,她才有些如梦初醒的感觉。
顾书云拿着那个和手掌一样大小的结婚证,鲜红的喜庆颜色和她身上的外套很是呼应。
她翻开小本本,看到了上面的两个名字。
——持证人:顾书云、闻屹。
她的目光牢牢地被锁住,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们的名字就此绑在一起。
从今以后,他的一切都将与她有关。
顾书云的思维变得迟钝,连轻扇的睫羽都慢了几分,眼眸中透着像是看不到底的朦胧。
闻屹勾着笑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恣意腔调,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还满意自己的结婚证吗?”
顾书云抬头,看到了那双撩人的双眸。
深邃的眸中似缠绕着一股缱绻暧昧的气息,就这样烘着她的脸庞。
顾书云面颊微微泛红,说道:“照片拍得挺好的。”
“我也觉得是。”闻屹翘起唇角问道,“既然结婚了,那闻太太想不想掌管家裏的财政大权?”
怎么明明进去之前还在称呼她为顾小姐,出来就变成了闻太太。
他的身份转变也太快了。
顾书云低垂着头,迟疑一秒,摇头拒绝。
她的银行卡数字应该没有什么好掌管的吧。
至于他的天文数字,她也管不好。
回到车上的时候,他帮她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等她坐上之后他并没着急关上,而是打开后座,从座椅上拿起一个盒子。
递给她的时候她的手裏还攥着那个红本子。
闻屹单手拿着盒子问道:“要不要结婚证先放我这,你拆礼物?”
“嗯?”她抬头看到他眼神真挚,回道:“也行。”
两人就这样交换了手裏的东西。
闻屹将两个本子都放进了大衣口袋。
顾书云抱着那个乎要占据她的整个大腿的盒子。
黑色礼盒上绘着淡金的花纹,看不出裏面是什么。
她翻开盖子,入目便是满盒鲜花。
白色的郁金香与紫罗兰交织,中间穿插着浅绿的洋桔梗花苞,紫白色系看上去清新淡雅,看到它们仿佛她的呼吸都变轻了。
鲜花环绕的中间还有一个小盒子。
她解开上面细长的丝带,绒布铺地的盒子中间躺着一个冰紫色的手镯。
温润的玉散发着淡淡色泽,优美的弧线宛若夜空的皓月,细腻浅透的紫色如水般晕开,像是勾勒出一幅波澜美景,只稍看一眼便是足以令人心醉。
“这是给我的?”她有些不确定。
“当然,送给你的新婚礼物,喜欢吗?”
“这个颜色好漂亮,”顾书云声音轻柔,手指忍不住触摸。
她清莹的眼眸映着那紫似冬雪初融般温柔。
她忽然问道:“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她语气迟疑:“你很喜欢紫色吗?”
她记得上次他送给她的花也是紫色的。
这次的花和手镯还是紫色的。
虽然都很好看,但为什么呢?
他的笑容兴味:“因为你喜欢紫色啊。”
“啊?”她轻轻皱了皱眉,眉梢间像是泛起浅淡涟漪。
她在脑海中仔细地回忆了一遍:“我说过了吗?”
她不讨厌紫色,但也没有特别的偏爱。
要说喜欢,中国传统的朴素的淡色系她都喜欢,所以旗袍大多也是这类颜色。
闻屹的眼角微微抽动,表情慢慢变得僵硬。
她没有说过吗?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认为她喜欢的是紫色的?
他的眸中化开幽暗难辨的情绪。
搜寻着记忆,忆起了初见的画面。
那日明媚的阳光中,如丝如缕的淡紫飘过。
在花车游行的队伍中,她穿着淡紫的裙衫,臂间拖倚烟罗紫的轻绡,垂落的衣袖在风中摆动。
低垂的鬓发上斜插着点翠花饰,她手裏拿着团扇,抬腕间肌肤皓如凝脂,姿态曼妙迤逦,极具东方女性的古典神韵。
闻屹问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是什么时候吗?”
“九月初在糕点店不是吗?”
“不是。”
“那是你之前来过评弹馆?”
“也不是,”他微弯唇角说,“是去年的花神节,那天你穿了紫色。”
顾书云惊讶失音。
不只因为他的理由,还有他们相遇的时间。
顾书云想起那时的自己,她的扮相就是七月莲花,难怪他第一次送花送了睡莲。
可印象中好像没有他的出现?
她倏地抬眸,难以置信地看向他:“我当时化了很浓的妆,你认出我了,还记到了现在?”
“因为对你印象很深,”闻屹狭长的眼眸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你表演的时候扇子掉了还记得吗?”
顾书云神情微窘。
“嗯,当时有个小朋友冲了进来,手裏的扇子就掉了,我那时心裏很慌,想着表演要被我搞砸了。”
“没有演砸,你捡起扇子拍了拍小孩的脑袋,处理地很自然,如果不是小孩穿着平常的衣服,会以为是故意设计的情节。”
“真的吗?”
“当然。”
她臊着脸笑了笑:“其实是因为那个小朋友她说找不到妈妈了,我才用扇子拍了拍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跑进来找我,后来只好牵着。”
她的眼眸婉转动人,似秋水般明澈透亮,笑起来便是扑面而来的温婉轻灵。
“所以你当时在人群裏?原来我们这么早就遇见了啊。”
“是我遇到你,”闻屹语气调侃,“我在你心裏有名有姓得等一年后了吧。”
她柔和的神情中带了丝不易察觉的羞涩:“但是现在已经在一个本子上了。”
他的唇角上扬:“也是。”
当时周斐煜特地从苏城过来,拉着他要参加花神节,他勉为其难地应下。
这样的活动他小时候早已看了很多遍,没太大惊喜。
可是他看到了她。
如果不是已经准备好了几日后要离开苏城,他那时便会去认识她。
好在冥冥之中他们的缘分早已牵起。
他再回苏城,还是遇见了她。
顾书云取下玉镯戴入腕间。
冰种的玉镯通体清透晶莹,淡紫的色泽绮丽透亮水润,更重要的是质地细腻温润,触手舒适。
上次的玉镯碎了,腕间空了许久,那段时间还有些不习惯。
因为攒着钱准备买别的礼物,所以一直没来得及为自己再买手镯。
都说人挑玉,其实玉也挑人。
并不是心仪就能拥有,若是圈口、粗细不合适,再心动也只能放弃。
他帮她选了一只品质这么好的手镯,看来她还得再攒攒钱才能回礼。
顾书云将空盒盖好,转身问道:“晚上吃饭是我们一起过去吗?”
“嗯,五点半到评弹馆可以吗?”
她想了想说:“能不能再早点,我想回家拿个东西。”
“好,等我来接你。”
日色匆匆,夕阳西垂,薄暮也在慢慢沈落。
餐厅是苏信鸿选的,定的是一家私厨宴。
一进门便是古色古香的江南韵调,如同置身仙境的诗画环境。
廊间的喷泉落下成串珠玉水帘,宛若绵绵细雨般的水流声,融入这水墨画卷。
他们还未到包间时,就遇到了同样由服务生指引而来的向梨迟。
她如瀑般的黑色散着,没有了之前的卷度,宽大的黑色墨镜下的唇瓣娇艷似胭脂,泛着水润的镜光。
她朝他们偏了偏头算是打招呼。
顾书云楞了一下,认出了她。
“不会没看出是我吧?变黑了不好认了?我刚从沙漠那边录完综艺回来,还没缓过来。”
顾书云透过墨镜似乎能看到她那双弯起的魅长眼眸,她回道:“还是很漂亮。”
向梨迟灿然一笑:“爱听。”
顾书云:“正巧这裏碰到你,这个礼物就先送给你了。”
向梨迟抬眉说道:“你结婚送我礼物干什么,你送我礼物干什么?”
顾书云:“但今天也是你的生日呀,所以你也可以收礼物。”
向梨迟接过之后视线扫了眼袋子中的盒子,眼熟的红色盒子和证书让她不禁问道:“金条?”
“嗯,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喜欢囤金子,思来想去这个礼物最适合你。”
向梨迟楞了会。
她都已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个话了。
向梨迟从纸袋中抽出证书,低头看了眼:“如果你送我首饰我真不会拒绝,但这根一百克的吧,得有好几万了,你买这么贵的干什么?”
顾书云不想说,这是她私心的一点补偿,从向梨迟到顾家的第一天她就有这个想法。
她的眼底含着温柔笑意:“因为想满足你的愿望。”
向梨迟将证书塞回裏面,说:“行吧,既然你乐意送,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收下了。”
顾书云抿了抿唇,鼻尖微动,她能感觉出这是她防御的状态。
服务生在前方帮他们推开了厚重的包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