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杯搁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宗室们知情识趣地闭上嘴,知道陛下是要进入今日聚会的正题了。
贺照手上拿着一只香囊,悠闲地玩着上边的穗子,同时道:“朕登基以来,朝臣和宗室们一直在催促立后之事。之前朕因着刚刚登基,诸事繁多,且先帝新丧,不宜办喜事,便搁置了。现在先帝丧礼之事早已告一段落,朕觉得,是时候选一名合适的人选,册立为后了。”
听见贺照说要册立皇后,宗室们乐得一时呆住。
要知道此前他们上过无数奏章,全被打了回来,后边都不敢再提,没想到贺照现在会主动说要立后。
身为长辈,宁王第一个奉承道:“陛下英明。皇家子嗣昌盛,就是保障国本。陛下能早日立后,我们这些老家伙才算是对先帝有了交代。”
贺照温和一笑:“宁王说的是。只不过我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男后的先例,若是朕想破这个例,如何?”
“男后!?”
刚刚还喜笑颜开的宗室们瞬间大惊失色。
“陛下三思啊,这、这男后如何为皇家繁衍子嗣……”
“男子为后,有悖阴阳干坤与天伦自然,万万不可。”
“陛下,若是民间上行下效,娶男妻成风,对人口兴旺实在是不利啊。”
宗室们纷纷出言阻止,摆出了好几个不可立男子为后的理由。
“哦?”
贺照脸上笑意不改,眸色却冷了下来。
“照各位的意思,朕乃天子,却连娶自己心爱之人为妻的权力都没有吗?”
宁王赶紧说和:“臣等不是这个意思。陛下若是当真喜爱那名男子,大可纳入后宫,给个封号什么的,立后……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哼。”
贺照冷哼,接着看向其他宗室。
“你们也和宁王是同样的意思?”
宗室们赶紧跪在地上,高呼:“陛下三思,男后一事,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万万不可啊!”
“好,很好。”
贺照站起身来,手指挨个儿点了点众位宗室,最后什么也没说,带着怒火,掀袍离去。
·
万寿节后,晴雪依旧留在了太后宫中当差。
但她本就只是因为曾在乔曦身边待过,才被太后调来的长乐宫。现在失去了价值,她自然不得重用,只能做些浇花洗衣的杂活儿。
晴雪正在浇花,忽然一名太后身边侍奉的大宫女朝她招了招手。
晴雪赶紧放下手中的水瓢,擦着手走过去:“姑姑有何吩咐?”
那名大宫女递给晴雪一个食盒,对她说:“这是太后娘娘要给陛下的甜酪,你走一趟,送去紫宸殿吧。”
晴雪纳闷:“太后娘娘……怎么突然想起来给陛下送吃食?”
大宫女怒目:“你不想要舌头了,话这么多?叫你去你就去,问什么?”
晴雪自知失言,连声告罪。
“快去,别耽误了。”大宫女颐指气使道。
无奈,晴雪只能提上食盒,去往紫宸殿。
走在路上时,晴雪渐渐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翻身的好机会。她待会儿说不定会见到陛下,如果求一求陛下,自己或许就能离开长乐宫。
想明白这一点,晴雪加快了脚步。
很快,晴雪来到紫宸殿,给守门的小太监禀报自己是来给陛下送甜酪的。
小太监将晴雪带到了偏殿,叫她稍候片刻。
晴雪没多想,走进了偏殿。
岂料那小太监转身走了出去,顺便锁上了门。
晴雪预感不好,赶紧去敲门:“公公,这是怎么回事?别锁门啊,我还要回太后宫中交差呢。”
无人回应她。
晴雪心虚,以为是她万寿节出卖乔公子的事终究被陛下知晓了,陛下要清算自己。
她吓得瑟瑟发抖,抱着食盒,满心忐忑。
一整晚过去,晴雪无数次听见殿外脚步声经过,以为是陛下前来惩罚自己了,结果全都无事发生。
直到第二日清晨,也没有第二个人进来过偏殿。
最终依旧是昨日那名小太监来解了锁、开了门。
晴雪实在撑不住,已靠在桌边睡着。
小太监走进来,把她叫醒:“你可以走了。”
晴雪醒来,万分不解,想要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小太监不与她吐露半个字。
无奈,她只能原封不动地抱着食盒,回到长乐宫。
谁知晴雪刚回到长乐宫,就被两名小宫女围在中间。
“姐姐你还没用早膳吧,我替你留了一份,快跟我去吃。”
“晴雪姐姐,我帮你提食盒。”
这两名小宫女从前对晴雪并无好脸色,不知为何今日变得如此客气。
晴雪正在纳闷儿,其中一名宫女就红着脸问到:“姐姐,你当真被陛下宠幸了?”
“什么?”晴雪惊得差点摔了手裏的食盒。
她、她没有啊。
“姐姐你别害羞呀,长乐宫的人都知道了,方才晏清公公亲自来送陛下赏赐。虽未加封什么名位,但大家都知道你得了陛下的喜欢。”小宫女说。
“陛下登基以来,后宫一个人都没有,姐姐你怎这般好福气。妹妹们可羡慕死了。”
“我……”
晴雪不知如何回答。这其中肯定是出了什么误会。
就在这时,大宫女秋菊从主殿出来,喊到:“晴雪,太后召见,快快过来。”
晴雪心乱如麻,赶紧随秋菊进去拜见太后。
太后端坐于正位之上,将晴雪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许久,太后缓缓说了句:“也不是什么绝色美人,怎就偏是你得了陛下的宠爱?”
晴雪冷汗直流,张嘴想解释:“太后,是不是搞错……”
“起来,到哀家身边来。”太后打断了她的话。
晴雪整理好心神,来到太后身边。
太后抬起她的下巴,勉强满意,说:“陛下近日刚亲口在宗室面前提了立后之事,随后就宠幸了你。你出身卑贱,却相当好运。是陛下宠幸的第一个女子,又是哀家身边的人,哀家自然要抬举你。”
“哀家打算让我的长兄收你为义女,充作郑家女儿,帮你成为皇后。你觉得如何?”
晴雪惶恐地抬头:“奴婢……奴婢怎配?”
“你当然不配。”太后言语刻薄,“但陛下喜欢你,哀家也用得到你,所以你更应该感恩戴德。明白吗?”
晴雪低着头,跪在地上,不敢出一言反驳。
·
这一日。
乔曦正要出门,一开门,却见到两名捕快打扮的人正站在自家门口与断指张说话。
断指张没好气地说:“我说了不曾见过你们说的那人。我是这裏的东家,你们有什么不信的,快走。”
捕快一眼看见从门裏走出来的乔曦,不再与断指张多言,直接喊住乔曦:
“你,过来,我们有话要问你。”
乔曦快走两步上前,笑呵呵道:“两位官爷,你们有什么要问的?”
捕快举起手中的画像,与乔曦比对一番。
乔曦这才发现他们手上拿着的纸张原来是画像。
乔曦心头一凛。
难不成他们是贺照派来找自己的人?这么快?
心念电转间,乔曦后撤了半步,准备好随时开溜。
然而捕快比对结束后,说了句:“不是他,看来真的不在这儿。”
乔曦的脚收了回来。
接着捕快举起画像,对乔曦说:“你可见过画像上的这人。”
乔曦细看第一眼,发现果真不是自己,看第二眼,惊讶了。
——竟然是宋书。
乔曦赶紧控制好自己的表情,装作茫然的样子,凑近假装细看起来。
最后他摇摇头:“没见过。”
两名捕快这才确信宋书当真不在此处,悻悻离去了。
乔曦与断指张抱拳:“多谢东家替我们遮掩。”
断指张还是那副不耐烦的神情:“知道就好,和官府扯上关系的都是麻烦事,你们好自为之。”
送走断指张,乔曦也不打算再上街。他锁了大门,去东屋找到宋书。
宋书正拿着一本书在看,听见乔曦进来的动静,他放下书本打算站起来迎接。
乔曦按了按手掌,对他说:“别起身了,我方才回来时,见到两个捕快在拿着你的画像找人,你……你可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什么?”
宋书的脸色变得煞白。
乔曦来到他对面坐下,神情严肃:“我知道你有难言之隐,可你若是不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也难帮你。”
宋书紧张极了,不自觉把手指放在了嘴边,啃了起来。
乔曦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他啃咬自己的手指。
宋书晃神,低头考虑了良久,才终于开口:“其实……我是从钧凤州府逃出来的。”
“我在那裏做了一点错事,待不下去了,所以逃到了这儿。”宋书神情焦虑,“但我没想到他会追过来。”
“他?”乔曦捕捉到关键,“谁?”
宋书咬着下唇,不肯说。
乔曦灵光一现,试探地问:“是不是你孩子的父亲?”
宋书忽然捂住了脸:“乔公子,请你别再问了。我只能向你保证,我在州府绝没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只是一些理不清的纠葛罢了……”
见他情绪激动,乔曦忙轻拍他的肩背,宽慰道:“好了,我不问了,我知道你不是会做坏事的人,但你近日也最好别再出门了,以免被发现。”
宋书下巴搁在乔曦的肩膀上,脆弱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