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曦略略思考片刻,从荷包裏掏出一颗碎银子,扔在了地上。
银子跳跃着滚到了那两人的脚边。
乔曦上前弯腰捡起,接着自然而然拍了拍青衣人的肩膀。
“公子,这是你掉的银子吗?”乔曦举起那颗碎银。
青衣人看了一眼自己的荷包,好端端的,没有破损,便摇了摇头:“不是。”
“这样啊。”乔曦狡黠一笑,“那归我了。”
青衣人不甚在意,准备转过头去。
乔曦继续搭话道:“我方才听你们点了松鼠鳜鱼,二位真是好品味。这家的松鼠鳜鱼做得最好,味道最正宗。对了,您二位看起来不像是本地人,是过来游玩的吗,需要我为你们指路吗?”
青衣人还没发话,他身边的蓝衣人就阻拦在了两人之间,抬手表示:“抱歉,我们不需要。”
乔曦不轻言放弃:“我听你们像是在找什么人。不瞒你们说,我有门路。在这县城中,无论是找人还是打听消息,都是手到擒来。”
蓝衣人只当他是江湖骗子,再次拒绝:“说了不要,你快走,别来烦扰。”
“阿远。”青衣人温言阻止了他,转而向乔曦道,“你真能找人?”
乔曦拍拍胸口:“包打听的啊。”
“那你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青衣人又问。
乔曦考虑一回,知道自己若是什么都不要,反而会激起他们的疑心,便伸出两根手指:“二两银子,如何?”
“好。”青衣人温和笑着,“来与我们同桌吧,边吃边聊。”
蓝衣人不甚讚同,小声与他耳语:“连府兵都找不到的人,他能找到?”
青衣人递给他一个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三人找了一张桌子坐下。
乔曦还不忘提醒小二:“把我点的菜先温着,待会儿我带走。”
坐下后,青衣人率先自我介绍:“在下陆江,这位是段远,不知公子名讳?”
乔曦摆摆手,敷衍道:“我的名字不重要,大家都叫我包打听,你们也这样叫我就行了。”
段远嗤笑了一声:“好吧,包打听,你倒是说说,你打算如何帮我们找人?”
“别心急啊。”乔曦将话顶了回去,“你们先说说,要找的那人姓甚名谁、年纪几何,长得啥样?”
说这话时,乔曦眼睛亮亮的,精光闪烁,还真像是一个在街头摸爬滚打讨生活的小混混。
陆江一一回答了乔曦的问题:“他的名字叫做宋书,年龄十九,身量……比你矮了半寸,长相清俊。”
乔曦心中一惊。
果真是来找宋书的人!
一瞬间的惊讶后,他赶紧平覆心神,以免被瞧出端倪。
紧接着,乔曦又问:“你们为何要找此人?找到之后,你们想怎样?”
陆江正要再说,段远却抢先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信将疑地看向乔曦。
段远问:“你问这些,和找人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啊。”
乔曦叩了叩桌面。
“你想,若是那人与你们有仇呢,我也不必客气了,找到人用麻袋一套,五花大绑带给你们就好,对吧?”
“别。”陆江赶紧出声,“别伤了他。是我对不住他,与他有些误会。我找他是为了弥补,不是寻仇。”
乔曦看向段远,挑眉,那意思是在说,你看,我就说我的问题很重要吧?
段远要被他气笑了,无奈,只能重新抱臂,闭上嘴。
陆江问乔曦:“能帮忙吗?”
乔曦摸着下巴,沈吟片刻:“嗯……照你描述的样子,倒是好找。那我找到人之后去哪裏交差?”
陆江说:“我们这几日都住在琼景楼,你可到此处来寻我们。”
“那你们在县城呆多久?我总得知道一个期限吧?”乔曦又问。
“三日。”陆江为难蹙眉,“时间有些紧。”
乔曦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行,知道了,我到时候定帮你把人找到。”
说完,乔曦朝陆江伸出手,摊开掌心朝上。
陆江楞了一瞬,反应过来,拿出荷包,问:“要多少?”
“唔……定金给一半吧,一两银子。”乔曦说。
陆江拿出一枚差不多的碎银,也不称,直接给了乔曦。
拿了钱之后,乔曦朝他们摆摆手,接着找小二拿了打包的菜,快速离去。
等他走了,段远若有所思地看向陆江。
“你真相信这小子?”
陆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酒楼的粗茶,觉得有些没滋味,随口说到:
“你有没有觉得他长得有些眼熟?”
“眼熟?”段远不解,“没有啊。我看人过目不忘,确信绝对不曾见过他。”
“我忘了。”陆江将茶杯放下,“陛下给的是密诏,你不知晓。”
一听是密诏,段远识趣的不再多问。
陆江则是望着酒楼的门口,唇边勾起浅淡的笑意。
自己要找的人没找到,倒是先遇见了陛下要找的人。
哦不对,陛下要找的人不可能会贪恋自己的二两银子。他如此刻意来问,只怕他对宋书的事情当真有所知晓。
看来这梦云县真是来对了。
·
紫宸殿,南书房。
贺照正在看奏章。
三法司会审,对殿前都指挥使郑苗的审问已经结束。
结果自然是没能查出什么。欺压百姓之事,郑家全推到了一个旁支子弟的头上,把郑苗撇得干干凈凈。
至于宫殿着火,这本就不是郑苗的错,说破天不过是疏忽职守罢了。
贺照也没指望抓一个郑苗就能将郑家拉下马。
他大笔一挥,让郑苗卸任原职,只做个普通的侍卫。而殿前都指挥使的位置,由顾翎兼任。
批完这本奏章,晏清恰好也走了进来。
“陛下,乔公子求见。”晏清禀告。
贺照捏了捏鼻梁,以缓解疲乏,同时说:“让他进来。”
进宫之后,乔晖养尊处优,有钱有闲,更加註重在自己容貌上下功夫。
他每日都要用鲜花沐浴,还向太医院要了养颜丸的方子。
一顿招呼下去,皮肤确实好了不少,容光焕发的,像颗白煮蛋。
乔晖规规矩矩给贺照行过礼,对他说:“陛下,微臣近日出宫,在坊市之间遇见一名奇人,想要举荐给陛下。”
贺照漫不经心地回应:“什么人,带上来看看吧。”
乔晖对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退出去请人进来。
清无居士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精神矍铄,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感。
他进来后,捻了指,一扫拂尘,对贺照深深鞠躬行礼:“贫道见过陛下。”
贺照从未见过此人,也不知老道士是何来历,便问乔晖:“你为何要将他举荐给朕?”
乔晖笑着,卖了个关子:“陛下听他一言,就知道了。”
话毕,清无居士又鞠躬,恭敬道:“贫道观天象,近段时日以来星移斗转,贪狼乍现,乃是兴兵之象。且北方星宿光彩暗淡,恐有兵乱起于北方。”
贺照面上不动声色,但心中有些意外。
近日他的确在为北方蛮族侵扰烦心。不过这些事也不算秘密,稍微关註朝政的百姓都知晓每逢秋冬,蛮族缺衣少食,就会蠢蠢欲动。
“还有吗?”
贺照不说他准或是不准,继续问下去。
清无居士也不为他的喜怒莫测而感到惶恐,仍旧胸有成竹说:
“近日来,紫微星光芒闪烁。紫微星为帝星,想必陛下最近时常感到肝气郁结,往往头疼不已;且有忧心之事悬而未决,似是身边丢了什么,一个人或一个物件儿,正在寻找。”
贺照撑着下颔,食指敲了敲脸侧,眼底暗光流转。
寂然片刻,贺照开口:“那道长觉得,如何可解朕的困顿?”
清无居士滔滔不绝道:“大衍朝龙兴之地为东方,东方星宿苍龙主水,水为阴,阴气太过,导致国运干坤不调和,所以……”
老道士很懂如何故弄玄虚,在关键时刻顿了顿。
书房内一时安静到了极点。
等悬念被钓到最高处时,老道士才石破天惊道:“所以应当册立一名男后!”
贺照终于脸色微变,转头看向了身旁的乔晖,那眼神中写满了质疑与试探。
乔晖脑袋“嗡”地一下,他想过可能会招致贺照的怀疑,却不料来自帝王的猜忌只是区区一个眼神,就令他难以承受。
在脑子反应过来以前,乔晖的膝盖已经先软了,他跪了下去,朝贺照告罪:
“陛下……微臣不知他会这样说,微臣真的只是在街上偶遇,发现他将微臣的命数说得很准,才想让他进宫来,给陛下逗个趣儿。”
贺照没有发话,只冷冷地看着他。
乔晖忙低下头去,身子都在微微发抖:“微臣实在不知他会说这种话!请陛下明察!”
滴答、滴答。
午后,院外的雪开始融化,从房檐上滴落。
贺照从位置上站起,来到乔晖面前,屈尊降贵,亲手扶起了他。
“朕本就打算立你为后,道长功力深厚,想必是窥探到了天机,才这样说的。”贺照声音变得格外温柔,“瞧你,怎么怕成这样,你从前可不会怕朕。”
听见贺照安抚的话,乔晖那颗七上八下的心才逐渐放回肚子裏。
贺照看向清无居士:“道长,看来你确有几分真才实学,乔公子真是慧眼识珠。”
清无居士微微躬身,大义凛然道:“贫道本不愿入红尘,不过是感念大战在即、国运变动,未免生灵涂炭,才出山入世。亦是陛下圣明,愿意听贫道一言。百姓得陛下如此仁君,实乃大幸。”
“说得好。”
贺照笑起来。
“道长虽为世外之人,却有心怀苍生之心啊。”
考虑片刻,贺照决定:“从即日起,你便进入观星阁,任司命,为朕卜算吉凶。”
老道士心下狂喜,面上依旧装作淡然道:“多谢陛下圣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