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家中还有事。”乔曦笨拙地找着借口。
东方谕明白他话中婉拒的意思,热情降了下来,不再强求。
不过两人还是相携走出书斋。
谁知刚走出门,乔曦身上便投下一道高大的阴影。
乔曦抬起头,冷不防看见贺照风尘仆仆的脸,惊讶地瞪大了眼:“陛下……”
半个月未见,贺照看上去比离开时要瘦了点,北琢的阳光太过热烈,稍稍晒黑了他的脸。
而在贺照眼中,面前这个日思夜想的人则胖了一点,嘴唇与脸颊在白皙中透着血气丰盈的淡红,像是烧得上好的粉胎瓷器。
“卿卿。”
贺照不由分说抱住了乔曦。
他铠甲在身,硌得乔曦有些难受,何况身旁东方谕还看着呢!
乔曦推了推贺照,出言提醒:“还有人在呢。”
贺照心想乔曦应该是面薄,便老实放开他,转眼才发现旁边站着的是东方谕。
“爹爹?”贺照意外,“你何时抵达的钧凤?”
见他俩搂搂抱抱的样子,东方谕全明白过来,乔曦想必就是之前贺照兴冲冲跑来说的那个喜欢的人。
爹爹?
乔曦呆若木鸡。
东方谕对上贺照时,神色很是淡漠,简短回答道:“两日前。”
“你能过来,我很高兴。”
在东方谕面前,贺照仿佛变回了十几岁出头的楞头青小伙子,高兴毫不加掩饰。
东方谕将贺照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略显刻薄地说:“自古君子不立于危墻之下。纵使陛下急着收拢大权,又何须亲征,实在不稳重。”
贺照正色:“朝廷苦北琢之患久矣。孩儿不甘于只做个庸碌的守成之君,誓要杀得北琢再不敢进犯,还边疆百姓一个清凈。且我自小练武,不分寒暑,岂甘心荒废,必要在战场上搏杀出名堂才不辜负浑身本领。”
乔曦听出来东方谕并非不讚成亲征,那番话分明是担心多过责备。可没想到贺照这时候轴上了,非要信誓旦旦地解释。
为免得两人在大街上吵起来,乔曦赶忙解围:“陛下,先生是担心你。”
被他提醒,贺照也反应了过来。
贺照只是太过迫切想要在东方谕面前证明自己,一时钻了牛角尖。
东方谕别过头:“草民可不敢担心陛下。”
看出来父子二人有嫌隙,乔曦主动当起了和事老:“先生,陛下刚从战场归来,咱们还是先回别院歇息吧?”
“是了。”贺照揽过乔曦,对东方谕介绍,“爹爹,他便是上回我与你说过的那个人,他叫乔曦。”
说完,贺照转向乔曦:“我爹爹姓东方,你可以叫他先生。”
乔曦赶紧行了晚辈礼:“见过东方先生。”
走在路上,乔曦终于想明白了东方谕的身份。
原来他根本不是什么贺照藏在佛寺中的心上人,而是陛下的亲生爹爹。
乔曦颇为赧然,他、他吃味这样久,结果全都是误会,简直羞愧。
几人回到别院。
东方谕忽然捉起乔曦的手,对贺照说:“我还有一些话想与小曦说,陛下不会介意吧?”
贺照也有十多日未见乔曦,实在思念得紧,可东方谕开口要人,他不好拒绝,只能点头:“朕刚好还有一些政务要处理。”
东方谕便带着乔曦来到了自己的院子。
进屋后,一个绑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为乔曦倒了杯茶。
东方谕抬手:“喝茶吧。”
知道东方谕的身份后,乔曦见到他就忍不住紧张。听他让自己喝茶,乔曦赶紧去捧起茶杯喝了一口,却连味道都没品出来。
见他这样,东方谕以袖掩唇,偷笑一番。
“你是哪裏人,今年几岁了?家裏可还有什么人?”东方谕问。
乔曦一个激灵坐正,老老实实回答:“我是京城人士,今年十八。家裏……家裏没人了。”
闻言,东方谕眼中划过怜惜,嘆息道:“可怜见的孩子。”
乔曦摆手:“没关系的,我已经习惯了。”
名叫樱桃的小丫头端着一本书上来:“先生,您要的东西。”
“好,你下去歇息吧。”
东方谕拿过那本书,放在桌上,推到了乔曦面前。
乔曦看了一眼书封,上面写着《亭柳先生全集》。
“这是我恩师的手稿集。”东方谕解释,“仅此一本。我珍藏了多年,今日与你相见,也没有旁的东西送得出手。还好你是个爱书的孩子,希望你莫要嫌弃。”
乔曦受宠若惊,连连推拒:“如此珍贵,我不能收。”
“收下吧,这是见面礼。”东方谕道。
乔曦恍然明白过来,东方先生这是以陛下父亲的身份在送礼,表明他认同了自己和陛下之间的关系。
那乔曦更不知该不该收了。
东方谕将乔曦的犹豫看在眼中,心裏生出了不好的猜测。
“你……并不愿意和陛下在一起是吗?”
没想到他会这般敏锐,乔曦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回答。
东方谕猛地抓住了他的手,问他:“陛下强迫了你,是吗?”
乔曦一时无法理解东方谕这个问题,陛下在自己亲生父亲眼中居然是能做出如此卑劣之事的人吗?
“不是的。”乔曦赶紧解释,“陛下没有强迫我,一切都是一场意外。我中了暖情的药,不及时解开就会对身体有损,所以陛下……他都是为了帮我。孩子也是意外,我并不知自己是可以孕育的体质,陛下也不知道。”
“你……有了陛下的孩子?”
东方谕的声音颤抖。
随即便是阵阵晕眩袭来,二十多年前的往事重回眼前,东方谕竟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乔曦眼疾手快,稳住了东方谕,把他搀扶下来坐好。
东方谕抓着他的手不放,好似强忍着痛苦般问:“你确定那只是意外吗?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有可能都是陛下的精心策划,什么暖情药,什么为你解药,会不会全是骗局?”
乔曦呆住了。
他从未想过。
在他眼中,贺照不会做此下作之事。
东方谕明明是陛下的亲人,为何却对他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乔曦坚定地说:“我相信陛下,他不会做这样的事。先生你与陛下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凭什么相信他?”
东方谕的神情有些可怕,像是被魇住了。
他紧紧捏着乔曦的手,说:“他是帝王,他若是想要张开天罗地网把你装进去,你根本无处可逃。他若是想要精心谋划一场骗局,也绝不会叫你察觉分毫。”
“被他盯上的那一刻,无论你的前途也好、功名也罢,甚至是亲人、性命,都不再属于你自己,你一辈子都无法逃离。你有了他的孩子,那个孩子身上流淌着仇敌的血液,你不想见到他,可你又无法控制地想要知道那个孩子还好不好……”
“这就是个诅咒,连死亡也无法斩断的诅咒。”
一行清泪从东方谕的眼眶中滑落,乔曦吓了一跳。东方谕浑身战栗,状态明显不太对劲,乔曦着实不知如何是好。
“东方先生,你没事吧?”乔曦只能不断呼唤他,希望能唤回他的理智。
这时,贺照推门而入,关切地看向乔曦:“发生什么了?”
乔曦向他求助:“先生说着话就有些激动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还不等乔曦说完,东方谕忽然砸了桌上的茶杯。
茶杯跌落在贺照脚边,一声脆响,碎片四溅。
门外顾翎听见,当即冲进来,护在了贺照的身前。贺照抬手将他挡去后边:“你退下。”
“可……”顾翎担忧。
“朕能处理。”贺照说着,往前一步。
“你滚!”东方谕歇斯底裏地喊着,“不要过来!”
贺照停下脚步,握紧了拳,脸色阴沈到近乎能滴出水来。
乔曦望着他,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闻听屋裏的动静,东方谕的贴身侍女樱桃赶紧跑了进来。
她来不及和屋裏的贵人们行礼,直接扑到东方谕身前,仰着头安慰:“哥哥,我在这儿呢,小桃子在这儿呢,你不要伤心了,没事啦。”
见到樱桃,东方谕冷静了些许,他抱住了小姑娘,仿佛抱紧了失而覆得的某个人。
“你没事就好,哥哥以为你被官兵追上了,哥哥还以为要失去你了……”
樱桃撒着娇与东方谕说:“哥哥你累了,我们去屋裏歇一会儿好不好?”
约莫一炷香后,樱桃安置好了东方谕,从裏屋走了出来。
她福了福身,对贺照说:“陛下,先生睡下了,您改日再来看先生吧?”
贺照没说话,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乔曦跟在贺照身后,追了上去。
从后边看去,陛下向来高挺笔直的脊背,如今竟有些颓靡。乔曦跟着他回到了主屋,默默地坐在了他的身边。
金乌沈入深谷,贺照半张脸隐在黑暗之中,静静坐着,周身萦绕着低沈的气息。
此时的贺照令乔曦想起了那个雷雨夜。
当时乔曦还以为贺照是在想念故去的先帝,现在看来,贺照伤心的其实是自己与东方谕之间的隔阂。
乔曦不知贺照与东方谕之间到底有何过往,便没有贸然开口,而是坐在他的身旁陪伴,轻轻把脑袋歪在了陛下的肩膀上。
贺照被他的动作唤回了神思,沙哑地开口:“他把我认成了先帝。”
“其实我长得不太像先帝。”贺照说,“晏清说我眉眼五官都更像爹爹。但他每次见到我,都会把我当成先帝。”
乔曦仔细回想了一下,贺照相貌上的确与东方谕有几分相似,但他们身上的气度截然不同。
贺照身居高位,威严不可冒犯,沈下脸后更令人恐惧。而东方谕的气质却是清冷柔和、充满书卷气的。
如果不是贺照专门提到,乔曦都没发现他们二人容貌上的相似。
想必是贺照的举止气度像极了先帝,才会让东方谕在神智恍惚时错认。
“先帝与东方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
乔曦斟酌着,还是问了。
“爹爹他,曾是新科进士。”
贺照目光落在缥缈处,陷入往事。
“然而在翰林宴会上,先帝看中了他的相貌。便在酒中下了暖情之物,趁他无反抗之力时,强占了他。”
“爹爹受不了此等羞辱,可他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新科进士,哪裏抵抗得了帝王的威势。先帝一次次夜裏传他入宫……后边,爹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爹爹尝试过落胎,但先帝得知了此事,立即把他迎入宫中,严加看管起来,直到临盆。”
曾春风得意打马游街的探花郎,一朝沦为宫中禁脔。乔曦大概能明白东方谕心中的屈辱与不甘。
“我的出生,从来都不被期待。如果可以选,他一定不希望我来到这个世界上。”贺照的语气中有自嘲,还有悲伤。
忽然,贺照盯着乔曦,问他:“你不愿与我在一起,是否也是觉得我会与先帝一样?”
此时此刻的贺照神情变得脆弱,如若当真从乔曦口中得到肯定的回答,贺照怕自己会疯掉。
他拼了命想要摆脱先帝,可血缘是永远无法斩断的魔咒。他的爹爹已将他错认成那个人渣,难道他认定的人也要这般残酷地对待自己吗?
乔曦胸口像是被揪了起来,伸长手去环抱住贺照。
“错的不是你,陛下。你和先帝不一样。”
乔曦的话不仅是对贺照说的,也是在对自己说。
“我……只是脑袋裏很乱,没有想清楚,所以才总是将你推开。”乔曦说,“但我一直相信,你不是会做出那种事的人。你是你,先帝是先帝。”
贺照想起什么,从怀中拿出一枚未经打磨的红玉。其色泽如血,剔透胜水。
“这是我从北琢收来的玉石,我瞧他璀璨若曦光,便想到了你。我叫人打磨成坠子赠与你可好?”
贺照捧着红玉在胸前,好似捧着他那颗令人动容的赤子之心。此刻,他不是帝王,他只是他自己。
乔曦眼眶发酸,倾身上前,紧紧抱住了贺照的脖颈。
时至今日,他惊觉自己之前的所有顾虑,不过是害怕贺照心中另有他人。他害怕自己做了插足的人、他害怕自己不是那个唯一。
他害怕帝王薄情,随时会将自己弃如敝履,所以退缩不敢上前半步。
可贺照就是贺照,在帝王身份之下,他更是个纯然诚挚的人。如先帝那般的帝王之所以薄情,是因为他们本性凉薄。
贺照不一样。
他会在自己面前褪去帝王的伪装,变得脆弱、赤诚。
他也许诺过要与自己相伴,会对自己好。
贺照没做错任何事,是自己错了,错在瞻前顾后、怯懦不堪。
松开贺照后,乔曦捧着红玉,瞧了好一会儿,忍住了哽咽的嗓音,故作轻松地说:“这个是不是没有金子值钱?”
贺照怔楞瞬息,说:“你若是更喜欢金子,那我重新送你金子。”
“我喜欢的。”乔曦摇头,将红玉抱在怀中。
“你送的,我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