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既然汴清予的目的是独吞北圻宗,那自己可以助他一臂之力,利用三派切磋的规矩扳倒开阳派,开阳派一倒,天权和天枢合二为一,或许他将北圻宗的半壁江山分给他,也未尝不可,那样可能也算,另一个方面的万人之上,权力无边。
汴清予不就是想要无边的权势吗?
但是汴清予所求真的只是这么简单吗?
简单到,他都能预见,一百年之后,两次三派切磋结束后,开阳派被废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明明是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话到嘴边,蔚楚歌却莫名地犹豫了。
因为从结盟的那一天起,蔚楚歌就一直在暗中调查汴清予的身份,然而越查蔚楚歌越觉得心惊,并不是因为查到什么惊天秘密,而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有查到。
按理说,足足两个月,应当收获累累。
可事实却是,一无所获。
所有和入派前的汴清予有关的事迹像是人间蒸发,从此无从追溯,无依无据,隐约有关的零碎的事迹,连真实性都尚且存疑。蔚楚歌做天权派掌门许多年,他手下的情报网已经相当成熟,自成体系,另外,一个人游走江湖,很难不留下痕迹。
除非是,汴清予早在入派前的几十年裏,就有意抹去自己的过去。
这个认知,或许更为贴切的说,这个猜测,似乎相当合理,可是也让蔚楚歌无名地心慌。
几十年的销声匿迹,意味着几十年的未雨绸缪,如果只是一个北圻宗宗主的位置,也值得他几十年如一日地步步为营,隐姓埋名吗?
就如同汴清予永远被面具隐藏的无人知晓的上半张脸,蔚楚歌仍然看不清汴清予,看不透他的想法和情绪,关于汴清予过往的一切,他什么都不知道,像个萍水相逢的局外人。
蔚楚歌的目光又沈又冷,眼底是厚重到结成一块的浓墨,是汹涌的无声的挣扎。
四周安静到落针可闻,对方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连银白面具下那双眼,也是合上的,鸦羽般的眼睫投下半圈扇形阴影,面具勾勒出汴清予鼻骨赏心悦目的形状。
眼前的汴清予似乎已经沈浸梦乡,毫无知觉。
如果趁现在把面具摘下来呢?
此念一生,就像野草一般在蔚楚歌心底疯狂生长,叫嚣着让他不必信守承诺,而是趁人之危,用尽一切手段,来得到自己想知道所有秘密。
于是蔚楚歌鬼使神差般凑近,右手抽散了束缚面具的缎带,他伸出左臂,五指张开,已经以一种极轻的力度贴在对方冰凉的面具上,现在,只要他轻轻一拿开,汴清予的秘密就暴露在自己眼前。
只要,轻轻地,不惊扰到对方。
只要掀开一角,再放回,装作无事发生。
蔚楚歌陡然间心跳加快,压抑的好奇和潜伏的恐惧交织缠绕,也化作无形的力量,更加坚定蔚楚歌的选择——他不要做什么正人君子。
于是蔚楚歌屏住呼吸,指尖压在面具上,手肘往上抬——
“蔚掌门,放弃吧。”
汴清予的声音蓦然响起,即便很轻,却在寂静的夜裏字句清晰,他的嗓音裏似乎还带着浓睡时被惊醒的困倦,他无奈地长嘆一口气,像是疲惫至极,而后他说道,“你摘不下来的。”
“我用了一种特殊的胶水将面具固定在脸上,你若强行取下,我这张脸皮会连着面具一起被撕掉。”汴清予转身,背对蔚楚歌,“我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没有人能看见。”
然后他往裏移了几寸,“你也不例外。”
原本残存的温热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散了,寒风热衷于挤进锦衾,争夺深秋难得的热源,蔚楚歌周身只留下冰凉一片,和陡然变得遥远的,却仍然清醒的汴清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