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星霜。我是偷偷从天枢派溜出来的,我还要赶在明日日出之前回天枢派,如果我受了重伤,很快整个北圻宗都会知道,到时候事情会变得很难办,后果不堪设想——”
“你到现在都还在算计!”星霜懒得听对方给自己分析利弊,她直接打断汴清予的话,冷笑道,“白雩,你没有心吗?你整天就只知道算计,算计这,算计那,就只知道如何能够达到自己的目的,完成自己的计划,如果出了纰漏,就找替罪羔羊,就让曾经费心尽力为你办事的人第一个去送死!你就是这样对待麾下的竭智尽忠的人吗!”
“对不起,我是真的没有想到救喻孑然的方法。”
星霜却置若罔闻,“你滚吧。”
“对不起。”汴清予却还立在原地。
“滚!”星霜受不了对方假惺惺的做派,她冲进大雨裏,任由满天雨水浇湿自己的衣袍,星霜指着汴清予怒骂,“你这种冷血无情的人,我祝你日后也被你最亲近的人送上断头臺!给我滚!”
听到最后那句话的汴清予身形抖了一下,他一时间竟然生出无名的错觉,像他这种双手沾满鲜血的烂人,或许真的会应了星霜的诅咒,一语成谶。
强行屏去杂念,汴清予凝神认真道:“但是这次我冒着极大的风险偷偷溜出来,不禁是想亲自见一眼喻孑然,还是想和你交谈我们的下一步计划。”
“是的,我冷血无情。我欠喻孑然一条命。”他毫不避讳地和星霜对视,“竺星霜,等姬鸿意死后,你尽管来取,我绝不还手。”
“但是当下之急,我们必须联手灭掉暗中潜伏的魔教,可以不是为了我覆仇,也可以不是为了正派,就单单只是为了阿茕,你知道的,这也是他毕生的心愿。”
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星霜忽然一怔,她的神色间似乎有些动摇,但是很快又被坚定取代,“你想要和我,和楼主留给我的势力联手,可是你知道你这次计划失败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吗?”
“什么?”
“因为你和蔚楚歌不清不楚地纠缠。”
汴清予蓦然神色一凝。
显然,汴清予这副模样成功取悦了星霜,她扬唇冷冷一笑,看对方凝重的模样,她有种报覆的快感,“你该不会以为,我和楼主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你和蔚楚歌那些见不得人的的交易,就任由你牵着鼻子走吧?”她特意将“见不得人”四个字咬得极重,几乎是咬牙切齿,“我只不过是想干涉却没有权利,而楼主,他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谁让他全心全意信任你呢?”
汴清予一时无言。
星霜便继续说道:“我原以为,你这样高傲的一个人,本来已经受尽魔教教主的折辱,怎么会为了蔚楚歌和他背后天权派的权力而雌伏在他身下呢?这盘棋,从最开始扳倒开阳派这一步,我们明明根本就不需要蔚楚歌的一丁点势力!后来我明白了——”
她狠声,“汴掌门,你还不承认吗?你动心了。”
汴清予下意识地反驳,“怎么可能?”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星霜还是冷笑,“我知道的,陵元纪年一年,除魔大战刚刚结束,你因为向魔教教主献计假死之策,终于能够从姬鸿意的掌控之中脱离出来,虽然路上险些被傅成鹤发现,但是好在有天枢派的人帮你打掩护,于是你终于成功金蝉脱壳,而这群天枢派弟子裏,就有蔚楚歌。也就是说,当年,蔚楚歌救过你一命。”
“所以你眼巴巴凑上去报恩了,我说的有错吗?”
“住口!”
汴清予浑身止不住地剧烈地颤抖,双眸之中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却在黑夜的掩饰下一瞬即逝。
“被我戳中心思,气急败坏了吧?”星霜不肯放过,冷嘲道。
“知道蔚楚歌为什么会想到抓苏郁景吗?因为你。”
“他在调查你,当初苏郁景被送到的是天枢派,而不是天权派,也不是开阳派。他觉得你和赤焰帮一案有关,他对你的身世很是好奇,他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有可能揭开你身上秘密的机会,那你觉得,你继续和他纠缠下去,他会不会知道你的过往,知道你在魔教的身份,知道绸缪已久的计划?你觉得到时候,他是会相信你,还是转头选择以除去魔教余孽的名义,将你送上断头臺?”
星霜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早在开阳派倒下的时候,你就应当和蔚楚歌断开,而不是继续无谓地纠缠那么久!你能保证你不会无意间洩露破绽吗!就是再谨慎的人也有失误的时候,而这次,楼主要用性命为你的破绽买单!下一次,又会是谁呢?没有那么多人给你挡枪,白雩!”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而后盯着汴清予,“能断吗?和蔚楚歌?”
“不能断的话,恕不奉陪。”星霜回到最开始面无表情的模样,她冷淡地看向汴清予,“我一样可以想别的办法杀死姬鸿意。”
汴清予唇瓣翕动几下,豆大的雨滴重重敲击在伞面,伞身剧颤传到掌心,让汴清予不由得握紧伞柄,用力之大以至于手背上青筋凸起,但他的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
“你说的对,是我难得糊涂。”
轰然雨声几乎将汴清予浅淡的声音盖住——
“能断。”
两人无言相对,静默良久。
半晌之后,星霜的嗓音尽显疲惫,“我再信你最后一次。但是我要你记住,我之所以还选择和你合作,是因为我要实现楼主的夙愿。和你合作是最快的方法,而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你。”
一身衣裙已经湿了大半,星霜仍旧直立雨中,她双眼猩红,“等姬鸿意死了,我一定第一个杀了你。”
狂风刮斜骤雨,雨水湿尽汴清予的衣裾,即便有伞,汴清予也没好到哪去,他像是察觉不到寒意,又低声重覆一遍,似乎在承诺,“只要那时候我还不活着,你杀我,我绝不还手。”
“好。”
说完这一个字的星霜仿佛须臾间耗尽所有力气,她缓缓蹲下来,双手抱膝,将头埋在双臂间,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好在有风声雨声替她做掩护。
汴清予走进几步,将伞面移至星霜的上方,替她挡去冰冷的夜雨,然后他静静地站在原地,与星霜一同在风雨中煎熬。
卷四:万裏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