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覆盘哪裏出现了纰漏：是申请空轨账户时没空等审批，采用了些小小科学手段跳过的错吗？是进来前好奇车站构造偷偷扫描留存，结果对设施造成干扰进站信息录入错误吗？还是……
快点想快点想快点想不想让他嘲笑我啊！
搅得乌拉雷心神慌乱的家伙上前，手指蛮横插进钢铁闸门缝隙，暴力打开了门。“这个站门是坏的，只能自己开。”
“……”乌拉雷评估了下门的重力压力，觉得离谱传言中伟力这条可能不离谱。
焚风用实力证明自己的价值，于是重新上路。
“我看了下这个门的设计，普通虫的力量硬拉应该拉不开门，所以他们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呢……”
“没事，一个虫打不开可以等，两个虫打不开还可以等，如果一直一直打不开就报警吧。”
单纯的小雄虫震惊。
“开玩笑的，不是所有空轨站出站都是这种门，大部分都很简单，小雄子都能掰开。”
小雄子膝盖中箭：“那为什么这边要做成这样？”
这次焚风沈默了几秒。
“……治安不好吧。”
乌拉雷说自己有安排，并不是骗虫的。
事发那日，他就知道皇宫肯定是待不下去了，所以首要目标是先找到个住的地方。狄隆把钱全给了亲亲陛下，乌拉雷不愁吃穿也没预料到挣钱的必要性，伊恩大帝长睡不醒前给的零花在八年只进不出后所剩无几，囊中占大头的还是“仅做心意”的宫内限定小微比赛的奖金，很是羞涩。
金钱宝贵，能省则省。感谢虫族重视孩子的传统，帝国有一套完善的未成年保护制度，慈善孤独园开得到处都是。乌拉雷精选了几家口碑良好的孤独园，进行了充分的了解，甚至致电详询，准备得万无一失。
可惜，他没算到今天的判决不仅让他从皇宫滚蛋，更是直接滚出了中央城区。好资源都在中心，于是他的精挑细选只剩下了一个选择——木阳花孤独园。该园地理位置优异，临近空轨站，对面警察局，右转大超市，隔条街是医院；基础设施一年前才翻新，又添加了很多软件，属于孤独园中比较高智能现代化的；园风良好，曾有护工提名感动帝国，其他美名也屡屡见刊。
一天不是罚站就是奔波，即将到达休息点的乌拉雷渐感轻松。
等办好手续，就要和焚风道别了，也许可以交换下联系方式——虽然我绝对不会主动去打扰他的。
站在木阳花孤独园前，乌拉雷有种“三不如愿”的不妙预感。这个建筑的老旧程度，保守估计也在五年往上了，和新闻上充满青春朝气的照片不怎么匹配。难道中央区外气候如此特殊，一年就能风化成这样吗？
他不安地推开门，傍晚时分光线昏暗，屋内却只开了一盏瓦数很低的吊灯。从外面看孤独园不算太小，可进门玄关设计得实在狭小，左边墻上有一道锁着的门，右边是一条黯淡到看不清的走廊，中间背景墻前一张空空无虫的接待臺和一把弹簧坏了的老工椅。
纵然实物不符的外表已经给过乌拉雷警告，这种完全超出预计的场景还是打得他措手不及。
焚风倒是熟稔地用力敲了几下接待臺。不一会儿黑乎乎的走廊裏拖鞋的声音由近及远，一只衣衫不整脸带困意的中年雌虫走了过来：“干什么的，有预约吗？”
乌拉雷赶紧道：“两天前我电话咨询时预登记了，我想办理入园手续……”
中年雌虫停下打了一半的哈欠，瞇眼打量了他一番，扯出一抹要笑不笑的诡异弧度：“原来是今天的‘明星’啊。”
乌拉雷不清楚他这个诡异的语调是否是认出了自己的意思，但还是递上了自己的信息。
对面却看也不看：“我们这儿收不了。你19岁了吧？别说19了，16以上的虫子我们都不会收的。”
乌拉雷感觉难以置信：“电话裏我把情况说明之后，你们的答覆明明是符合条件可以收留我！”
雌虫想了想：“两天前？哦，那个小年轻干了几天就辞了。他只知道按手册说，不了解实际情况。你知道有收容需求的幼虫有多少吗？你知道我们经费有多少吗？你知道本来就只能放一张小床一个柜子的单间我们怎样塞进三四只虫的吗？是的，你还没蜕变，你还未成年，但你都19岁了，你虚长这么多岁长在哪裏，你是很需要享受福利的那一批吗？！”
说完他撇下被骂傻了的小雄虫，转对焚风开炮：“你跟这位不谙世事的‘殿下’一起的？看你也不像城裏虫，不能教教他，宣传是宣传，现实是现实！别发美梦了！”
焚风问：“水在哪？”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孤独园门口稀疏的木阳花树下，一大一小两只虫一人手捧一只一次性杯子，裏面是在寒夜中慢慢失温的热水。
焚风正考虑进去再接一杯时，有个低低的声音响起：“我还看了几家收留成虫流浪汉的……”
“别去了，条件和无名收容处置所一个水平，你受不了的。”焚风把杯子揉作一团，摸黑准确投进了隔壁超市门口的垃圾桶。“不早了，跟我走吧。”
乌拉雷没有回应。焚风等了一会儿准备伸手拉他，他才又低声说：“我今天出了很多丑。”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这么蠢，总是自作聪明以为可以搞定一切，其实就是个眼界困于皇宫的井底之蛙……摆着一副很淡定很无所谓的样子，原来是根本不理解判决意味着什么。被那个华丽的牢笼抛弃后，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去活，也没有好好生存的能力，就是等着被淘汰的东西……”
他的倾诉渐渐消散在夜风裏，因为一只手揽过他的后背。
“你很聪明。你只是不习惯这裏。我不聪明，我只是生活在这裏，比你熟悉。换成中央城区的事，一定是你更会处理。”
“……中央区我也只去过剧院和博物馆什么的，除了皇宫我哪裏都不熟悉。”
“那也很正常。主星很小，可中央区很大，主星就是为中央区而存在的，如此三分之二的地方，都是上流阶层的地盘。我是粗人，我是武夫，有无数像我这样的虫在剩下三分之一的‘外区’挣扎，我们是不被接纳的边缘者。他们在享受生活，我们在为他们享受生活而生活。他们的现实光鲜亮丽，我们的日子不粉饰就不好宣传。他们是时代发展的巨头，我们是无足轻重的微末。
“但是，你不属于这裏，也可以不属于那裏。你比我们这些‘郊区佬’聪明，也会比他们那些‘城裏虫’厉害，你能到达超脱这个很坏的世道的地方。”
一双炙热的手捧住了乌拉雷的脸，略带粗糙的指腹轻轻擦掉了他悄无声息落下的眼泪：“……就算这是个很坏的世道，也还有很多好事在等待你遇见。今天会是你生命中最烂的一天，此后每一天都是更光辉的日子！”
“空轨不方便，我们坐这个回去。”
乌拉雷大吃一惊：“这是——飞摩！”虽然比纨绔的爱车们要破旧和老式很多，但的确是中央城区只能在限定场地狂飙的飞摩！
“果然很聪明啊，这都能认出来。该不会你其实是位高手骑士？”
“不，我还是第一次见真家伙……让我骑吗？那我们可以先去个地方吗？”
三下五除二把空轨站出口的门修好，小雄虫带点得意地晃荡着手裏的简易工具箱：“临走前看了一眼我就猜是联控的线路问题，很简单就搞定啦！”
大雌虫也毫不吝啬地夸讚：“门修得很好，这条线的旅客都会感激你的；车也骑得很棒，你是有天赋在身上的。”
“我还是第一次在社会上实践手艺，能成功一定是因为有你加油。”乌拉雷发现自己在焚风面前确实保持不来扮了十几年的虫淡如菊的形象，不过现在他已经完全想开了，随性而为也是贤哲的重要组成部分嘛。
“哈哈！那现在换你给我加油了，回去得快点，换我来骑吧。”
乌拉雷环抱住那寸劲腰，把脸埋在焚风宽阔的后背裏，感觉身心都是暖意。这个夜晚，他没再把感谢说出口。与感激之情一同埋在心底的，还有重生的决心。
抛弃过剩的幼稚和多余的软弱，我真的不做皇子了。
……
“到咯！”筒子楼前，司机一个潇洒甩尾剎住车，转头看到一张惊魂未定的青白脸，“……你还好吗？”
中央城区禁止飞摩上大街果然是很有道理的！
“焚风？回来好晚啊！”嚼着根青瓜晃荡下楼的雌虫嚷嚷着打了声招呼，接着视线瞄向后座，然后借着路灯看了又看……
青瓜落地：“你是！那个假皇子！”
……无视真假，看来有的事自己下定决心了，别虫改观还需要一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