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纤云怕自己会被拒绝,补充道:“我吃了晚饭,吃不下了。”
听到这句时忍流光莫名觉得东方纤云的眼神很古怪,很……违和,像是在看小孩似的。
肯定是错觉吧。忍流光立刻把这事抛之脑后。东方纤云才多大,他照顾他才差不多。
“小师侄真乖。”忍流光笑弯了眼,用灵力悄悄在结界上掀起一条缝隙,趁符咒没反应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糕点拿进来。
或许这种点心更适合放凉了吃,忍流光总感觉现在的远比刚买回来时还美味,只可惜份量不够两人分了。
吃完后他见东方纤云没有离开的意思,明白是想陪他,心里瞬间乐开了花恨不得立马抱住面前人亲几口。这是谁家的孩子啊,又可爱又贴心又讲义气,遇上了绝对要拐走好好宠!
哦,是自家的,那没事了。
不愧是我逍遥门,挑大弟子的眼光就是一流。
忍流光喜滋滋地想。
东方纤云没光杵着,他坐在地上绞尽脑汁想怎么打发时间。两人一会聊天一会玩他搞出来的什么“井字游戏”,不知不觉间银白月光已洒满大地,玩了一整天的小孩也累了,呵欠连连,反应迟钝了许多。
“你先回去睡吧,我的闭禁很快就结束了。”
忍流光赶过好几次小孩,都没能赶走,弄得他又感动又心疼的,心中矛盾得不行。
在孩子快要表演躺尸时,忍流光再一次催促他回去。
“我撑得住……”东方纤云脑袋越点越低,“撑得……”
他身体一歪,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不用撑了,睡吧。”忍流光扫开因时间到而失效的符咒,抱起孩子柔声道。
东方纤云下意识地环住少年的脖子,蹭了蹭他的脸颊,眼皮已经快黏在一起分都分不开,嘴上含混不清地道:“流光哥哥晚安……”
忍流光亲亲他的脸蛋,“晚安。”
好梦。
之后两人都乖乖修炼不敢乱跑,慢慢的所有人都发现东方纤云根本就是懒,偏偏修炼速度却很快,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而他的未来师父逍遥渡影更是天天被他气得跳脚,怪不得那天耍出来的剑招那么稀烂!
“东方纤云你到底能不能好好修炼!”
“渡影哥哥我错了!”
忍流光对此觉得小师侄不过是有一点点……好吧是亿点点不喜欢修炼,小孩子贪玩多正常啊。
况且东方纤云是在另一种意义上很勤奋。
“你今天又想去藏书阁啊?”他蹲在仙果园里,和小孩一起专挑长得好的来祸害。
东方纤云点点头,摘下面前的仙果,三两下就吃得满手汁水,被少年抓着擦干净。
门派里学符的不多,所有有关符咒的秘借大多放在高处,而东方纤云恰恰是对那些表现出极浓厚的兴趣,他走进藏书阁后转了一圈,苦恼地站在书架下。
“流光哥哥,能帮我拿上面的书吗?”东方纤云扯着忍流光的衣袖问道。
“我看看……”忍流光仰望密密麻麻的书籍,没接触过这方面的他看一眼就感到头晕,更别提是找出东方纤云想要的了。
他打量了一下只到自己胸口的孩子,比了比高度,思索片刻后猛然伸手到东方纤云腋下,直接把人举起来。
“想看什么自己挑吧!”忍流光笑道。
亏得他是体修力气大,短时间抱个小孩算不了什么。忍流光按照东方纤云的指挥左移右挪,时不时要转移阵地跑到另一书架那继续挑书,就这样度过了大半个休息时间。
察觉到那双手臂微不可察的颤抖,东方纤云遗憾地收回在一排排秘籍上扫过的指尖,表示已经可以放他下来了。
忍流光将人放回地上后甩了甩双臂,好奇地翻开那堆竹简,“你可以以后回去再找来看啊,一下子看这么多能记得吗?”
“回去就看不多少了啊。”东方纤云低声道,把秘籍整理好收到储物袋后急步往外走:“流光哥哥我们去吃饭吧!”
“什……”忍流光正要询问前一句啥意思就被孩子过快的步伐打断,赶紧追上去,“等等我啊!”
晚上到了就寝时间,他们回到前两天已一起收拾好、忍流光本来的房间,准备看点书就睡觉。
“今天想看哪本啊?”忍流光把被子推到床尾,背靠叠起来的枕头坐下。
东方纤云熟练地爬过去,坐在对方怀里翻开秘借。
纵使早已点好油灯,可终究不及白天亮堂,看久了肯定会坏眼睛。
他抬头对着忍流光笑得乖巧又纯良,“台灯哥哥……咳,流光哥哥,麻烦亮一下。”
“……你说了台灯了是吧,我听到了。”忍流光没好气地打开金身护体。
由于刚学,他目前只能让金光包住一小部分身体,而最适合照明的便是在东方纤云上方。
因此在昏暗的房间中,出现了一颗亮得任性的脑袋,任谁看到都会笑到倒地的那种。
至于为何东方纤云此刻能如此淡定……那是因为他在第一次看到时就已经发出一阵爆笑,笑得在少年怀里扭成麻花。
然后被忍流光捏着鼻子强行停下。
忍流光下巴抵在小孩头顶,双臂环抱住他的腰,淡淡金光照在竹简上,“昨天看到哪了?”
“到这。”东方纤云指著书上那用以限制他人行动的阵法,“还有几页就能换下一本了。”
“那看完就睡觉吧,免得你明天又赖床。”忍流光将东方纤云的长发撩到耳后。
这几天东方纤云就没有一天能自己起床,忍流光亦从一开始温柔的摇醒,到后面抱人去洗漱时用毛巾沾冷水抹脸,要是明天也是起不来,他就打算直接冰水拨脸了。
不晓得身后人在打什么恐怖的主意,东方纤云很安逸地翻阅秘借,努力背下画符诀窍。
三日后忍流光又和东方纤云在藏书阁找书,正专心致志时肩膀上突然拍上一只手,“三师兄?你们干嘛不用梯子?”
他被吓得一抖,连带着小孩也跟着抖了抖,手一松,秘籍就“哗啦哗啦”的跌落在地上。
忍流光赶紧放下东方纤云,一边捡书一边随口问道:“五师弟你回来啦?任务还顺利不?”
“有我出马,哪有可能搞不定!”少年好奇地盯着东方纤云那张陌生的脸孔,“这是谁啊?”
“他的情况比较复杂,等会再解释。”忍流光将书收到储物袋里,“梯子在哪?我没找着。”
他原先就极少进藏书阁,找也只是找下层的根本不需要用到梯子,内门里一般只有符剑双修的五师弟会用得上。
五师弟拍拍胸膛,“你们等着,我很快回来。”
他拐进藏书阁深处,半柱香后才扛来梯子。
忍流光:……还不如直接抱呢。
有了梯子忍流光就无事可干了,他倚着墙看小孩在书架间转来转去,嘴上向五师弟解释东方纤云的来历。
“……就是这样,只要不问未来的事一切好说。”
他停顿了一会让少年慢慢消化此事,然后才道:“你有空教教他符,他很喜欢这方面,而且挺有天赋。”
起码加速符和清洁符都用得很好。
想起那天他所见到的、可谓是一尘不染的房间,忍流光眼底就泛起淡淡笑意。
为了尽快赶来陪他而特意画了符啊。
难得逍遥门又出了个符剑双修的弟子,五师弟也起了兴趣,一口答应下来。
然而仅仅过了两天,忍流光就后悔起自己的多嘴。
看着再也不黏自己,改抱着一堆书跑去黏五师弟的东方纤云,孤寡老忍表示很忧伤。
他坐在他那从一开始就被东方纤云冷落的的大师兄旁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逍遥渡影幸灾乐祸:“你也有今天。”
笑着笑着就丧了。
明明是他徒弟,为什么就是不亲他!
为!什!么!
忍流光拍拍逍遥渡影的肩,给他满上一杯茶,默默听着东方纤云和五师弟欢乐的笑声无语凌噎。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他们只觉得那边吵闹。
这对难兄难弟坐在远处,就差个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再来一曲哀乐了。
四师妹:“……你们玩宅斗呢这是。”
只听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吗!
六师妹扶额。
作死彷佛具有传染性,又或者是因为东方纤云学符太快太好,数日后逍遥渡影又被小孩那修炼态度气到两眼发黑暴躁骂人时,五师弟无惧大师兄的怒火一秒蹦出来护犊子。
“你不要纤云我要!把你徒弟给我!”他边说边去抓东方纤云,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很想要这徒弟。
“谁说我不要了!”方才还怒吼着的逍遥渡影瞪了五师弟一眼,将孩子拉回自己身边,“虽然他不求上进、懒懒散散、常常偷吃仙果、睡相又差……但他还是我徒弟!”
逍遥渡影鼓着脸颊把东方纤云再往后藏了藏,他的弟子谁都抢不走!
对于那堆负面评价,东方纤云只是抽抽嘴角,没有反驳。
正当五师弟不死心企图继续撬墙角时,忍流光突然探头进来,手上的仙果一看就知道是精挑细选过的,“小师侄!和我一起出去玩!”
“流光哥哥!”东方纤云的视线黏在仙果上,兴高采烈地应下,“好啊!”
逍遥渡影愕然,“等……”
东方纤云头也不回的跑了,留下他师傅在寒风中萧瑟。
五师弟发出无情的嘲笑:“说好的你徒弟呢?”
“……忍!流!光!”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要来抢他的弟子!
还有东方纤云!你究竟有多少个好哥哥!
东方纤云微微低头,不敢直视那双眼。
“师叔,我对你一向敬怕,对五师叔心生感激,对六师叔是意存怜惜,但对忍前辈却是……却是铭心刻骨的相爱。”
逍遥渡影深深地凝望着眼前的青年,薄唇轻启:“……你有病吧。”
当面跟人跑了当然会被报复,逍遥渡影拎着东方纤云到体修院子,十分冷酷地往里面一推。
“你不是很喜欢你的流光哥哥吗,那你跟他修炼去啊。”
顺带附上一枚扭曲的笑容。
东方纤云欲哭无泪。
忍流光欣然接受,兴冲冲的找来布带给他绑上。
“小云会不会吃不了那苦?”四师妹担忧地问道。
同为体修的她和六师妹都知道为了锻炼身体强度,他们的修炼不是一般人吃得消的,就怕小孩倔,撑不住了又不说,最后出事。
逍遥渡影不至于那么狠心,淡淡道:“没事我都看着,三师弟也有分寸。”
显然他们都多虑了,刚做完一套东方纤云就很没骨气的抱着逍遥渡影大腿哭。
“渡影哥哥我不要跟体修练了!”
逍遥渡影很欣慰,伸手想把小孩拉起来,“知道辛苦了吧,还不跟我……”去练剑……
东方纤云打断了他的话,极为坚定地道:“我要去学符!”
写写画画多轻松啊!
逍遥渡影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这小子谁爱拿谁拿去,他受够了!
最后是五师弟很勇的将小孩领走,逍遥渡影正在气头上就默认了,冷着一张脸看他教东方纤云画符。
结果越看越生气,这跟他学剑时差太远了吧!
“东方纤云你怎么那么喜欢画符啊!”逍遥渡影不满道。
是剑修不够强了还是不够帅了!
不要跟他说是因为画符只需要动手。
出乎意料地东方纤云没有片刻迟疑,就给出另一个答案,“因为、我不喜欢打打杀杀呀!”
在看那堆已完成的符的忍流光一愣,心道果然是小孩子啊。
“在修真界里这么天真的想法可活不久。”他喃喃自语。
看到东方纤云向五师弟请教的大多是不伤人性命的符咒,忍流光更觉不安。
“怕啥。”四师妹满不在乎,“以后的日子长着呢,而且我们这么多人,还怕教不会他吗。”
见忍流光不搭话一直注视着那两人,四师妹那颗热爱搞事的心又冒出来,招手示意东方纤云过来问道:“小云你更喜欢五师弟还是三师兄呀?”
被忽略的正牌师傅逍遥渡影再遭打击。
东方纤云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无语,然后理所当然地道:“小孩才做选择,我长大了,我全都要!”
众人都沉默了一下。
……未来真的不会有一堆人跑上逍遥门要求大弟子负责吗!
不知不觉东方纤云已经来到这里刚好一个月,这天逍遥渡影突然想检验成果,他想他都手把手教了那么久,终归会有进步的吧,便非常自信地唤来师弟师妹们一起来观看。
东方纤云在逍遥渡影期待的目光下耍了一遍剑招。
“……”
“……”
“……”
依然糟糕到不忍直视。
“……东方纤云!”
“渡影哥哥饶命啊!”
一个月来压抑的情绪彻底爆发,逍遥渡影忍无可忍,抓住孩子就要往死里揍,却硬是被师弟师妹们拦下。
四师妹挡在东方纤云身前,“小云还小,你怎么忍心揍他!”
五师弟痛心疾首,“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大师兄!”
六师妹表示赞同。
逍遥渡影咬牙切齿,有本事你们来教啊!
眼角余光捕捉到正悠哉悠哉看戏的忍流光,逍遥渡影想起这货与东方纤云关系最好,二话不说就把人拖过来按在地上锤。
忍流光一脸懵逼,“怎么突然打我!”
“我要杀鸡儆猴!”
“什么啊!”
忍流光本欲反抗,可想起东方纤云那烂到极致的剑法和毫无杀伤力的符咒,手刚抬起来就落下。
若能真的吓到小孩让他认真练剑有自保之力,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思及此处忍流光放弃抵抗,还很配合地发出痛呼。
……不用装,的确是很痛。
目睹无辜群众被卷入,一众内门弟子都作出和刚才截然不同的反应。
四师妹无趣地挥挥手,“是三师兄啊,那没事,随便打吧。”
五师弟煽风点火,“反正体修皮糙肉厚,怎么打都可以。”
六师妹点头同意。
忍流光:????
虽然我是半自愿的,但你们也太过分了吧!
生理心理饱受重创的他悲痛欲绝,“我对这个无爱的逍遥门绝望了!我要离家出走!”
逍遥渡影冷笑,“你走啊!看你走得了多远。”
令人寒毛直竖的惨叫声更大了。
猴子在心中给被杀的鸡画了个十字。
我会记得你的牺牲的,请安息吧。
兴许是杀鸡儆猴奏效,下午的修炼中东方纤云竟主动了一些,导致体力消耗过多回房间倒头便睡。
“要是你平日也这样乖乖早睡就好了。”忍流光搂紧孩子。
他这个月为了不被踹下床一直保持这睡姿,一开始还不习惯,但很快就适应了怀里不属于自己的温度,甚至就算是睡迷糊了松开手也会马上抱回来。
所以在半夜忽然怀里一空时,他立刻惊醒过来。
四周一片寂静,房里只余他一人的呼吸声,连仅有的暖意都飞速消逝,几乎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曾有人在这待过。
忍流光愣愣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怀抱,一片雪花恰巧飘进来落在他掌心,旋即溶化为冰凉的水珠沿掌纹滴落在被褥上,不见半分痕迹。
下雪了。
那短暂的一个月恍如一场幻梦,他们回到与过去无异的生活,在嬉笑打闹中成长,无忧无虑的度过每一天。
——直到伏魔大会快结束时,魔修们的临死反扑。
敌人袭来、视作家人的师弟师妹丧命、体修们在逼于无奈之下加入天云流……悲剧接踵而来,待他们跌跌撞撞地走过,回首追忆之际,才惊觉一切早有预告,只是他们明白时已身在局中。
即便是离开逍遥门后忍流光仍不断收集逍遥门的情报,虽得知那里遭遇巨变,却无法抽身回去,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整理消息,在天云流里心焦。
等他亲自踏上那暌违已久的土地时,已经过了三十年之久。
后来忍流光又花了五年时间使师兄师姐允许他真正进入逍遥门,直面此处过往辉煌不再,连外门弟子亦寥寥无几,全靠现任门主副门主苦苦支撑。
他多次想暗中给予帮助,基本都会被拒绝,唯有偶尔债主讨债讨得紧,迫不得已才会勉强接受。
可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数十年后,他们尚算是把逍遥门稳定下来,并且收来这代第一位内门弟子——东方纤云。
知道这事时忍流光正好有要务缠身,待他处理完毕可前往逍遥门时,东方纤云已入门一年有余。
到达后忍流光没有问其他人大弟子的行踪,他似有所觉般快步走向后山,沿途所见的景色与多年前一样从未变过,变得模糊的记忆逐渐甦醒,他拐过弯,那小小的背影便映入眼帘。
东方纤云站在仙果园中央,提着水壶浇水,听到脚步声以为是外门弟子,漫不经心地回过头。
——然后对上一对熟悉的眼眸。
水壶“咣当”一声掉到地上,东方纤云没顾得上捡,他直直的凝视着那张成熟了许多的脸孔,眼里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震惊、庆幸、安心……最终全部揉合成光,点亮了他的眸。
东方纤云用力地眨眨眼睛,以颤抖的嘴唇扬起一个笑容。
“流光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