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觉得她有点绝情。”周南低头兀自盯着手裏空了的酒杯,有些难过,“这么多年的感情,难道就这么容易放下吗?”
这样的话他也曾想问出口,质问苏甜,可触碰到少女冷漠又不耐的神情时,又怎么也问不出口。
“你就当是提前适应了。”路鸣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反正等她上了大学,有了男朋友,和现在这样差不多,早晚是要和你分开的。”
适应不了。
路鸣远一番话下来,非但没有安慰到周南,反而让他更烦闷了,他重新点了一瓶酒,闷头就喝,脑子裏却在思索着路鸣远的话。
人与人之间,若非爱情,必是渐行渐远的。
说得倒也没错,却总是令人有些难以接受的。
周南知道苏甜会上大学,也会交男朋友,甚至会组建新的家庭,但在他设想的未来裏,他从没想过让自己缺席的。
苏甜曾把他视作是最重要的人,但她在他心裏的份量又何尝少过。
他曾参与过她人生中的每一刻,想当然地以为,未来也如曾经那样,亲眼见证她人生最重要的时刻。
可如今,少女突然抽身离去,要把这段感情扔掉,甚至把他排除在她的人生之外,这让周南很不是滋味。
心裏空荡荡的,仿佛缺了一块,拉扯的都是痛。
今夜酒吧有些热闹,周南不再说话,闷头喝了半瓶酒,眼睛闭了起来。
他心情不好,脸色也冷,酒喝得多,仿佛是失恋买醉,路鸣远见他这样,有些不确定地问,“周南,你这么难受,不会是喜欢甜甜吧?”
“我没有。”
一天之内,接连两个人这样问,周南有些烦了,他睁开眼,扔下一句“我出去走走”,旋即走到了酒吧最前方,挑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酒吧今夜有特邀的乐队驻场,算是本地颇为热门的乐队,很是受欢迎。
在主持人的热烈欢迎中,乐队的歌手走上臺,臺下一片欢呼喝彩,尖叫声、口哨声此起彼伏,整个酒吧都热闹极了。
周南想独自静一静,特地避开了人,挑在了无人的一角,瞇着眼睛往臺上看,想听点音乐消解烦闷的心绪。
在这热闹的夜裏,少年格外安静,认真地听着臺上吹奏着乐器。
熟悉的曲调缓缓响起,一首民谣版的《偏偏喜欢你》响了起来。
愁绪挥不去苦闷散不去
为何我心一片空虚
感情已失去一切都失去
满腔恨愁不可消除
……[1]
偌大的舞臺上灯光炫目,恍惚间,周南仿佛被拽入了年少时的岁月裏。
眼前挥出了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脆生生地喊,“哥哥。”
女孩身着鹅黄色的小裙子,头顶着两支精致的羊角辫,银亮的发饰在阳光下仿佛缀着光,衬得女孩脸上的笑容有些明媚。
他迷迷糊糊从睡梦中醒来,揉着眼睛,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听见女孩问他:“你怎么都睡着了?”
他睡得有些混沌,醒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甜甜,我是想你想得睡着的。”
那日她去上钢琴课,他本想和她一起去,奈何作业没写完,不管他怎么撒泼耍赖,都没能让秦女士心软。
最后他一个人待在家裏,独自面对着枯燥无味的作业,数着时间盼着她回来,数着数着就睡了过去,梦裏梦见了和她一起去上课。
那年苏甜学钢琴有一段时间了,回来后,她卖着关子,问他,“你猜我今天学了哪首曲子?”
他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一闪一闪亮星星》。”说完,他自己就哼了出来,却是极为难听的。
女孩摇了摇头,两根辫子在头上乱晃,“不对,重新猜。”
他挠了挠头,试探性地报了几首时下最流行的儿歌,到最后都被她摇着头否认了。
她仍想要他继续猜,却不把答案说出口,他耍赖地闹着要她说。
最后,她得意地说,“是《偏偏喜欢你》,我妈妈教我的。”那天上钢琴课,她是和苏女士以及老林一起去的。
“为什么是《偏偏喜欢你》?”他有些不解。
周南也听过《偏偏喜欢你》,但不明白为什么她学的第一首曲子会是《偏偏喜欢你》。
“因为……”那日她有些调皮,她神神秘秘地凑在他耳边,等他好奇不已地把耳朵递过去时,她道:“这是我爸爸妈妈第一次见面听到的歌。”
那年香港歌手开演唱会,苏女士与老林在演唱会上相t遇,因此而结缘。
苏女士和老林一样,在那个年代,尤为钟爱香港传来的粤语歌,即便生活困窘,却也依旧会去参加演唱会。
那年两人初遇后,后来又在絮南市再见面,彼时老林在仍不算发达的絮南市奔波赚钱,苏女士也因家道中落,父母亡故,与弟弟辗转到了絮南市。
两人在絮南市相遇、相爱,最后在这座城市安家,生下了苏甜。
《偏偏喜欢你》是苏女士和老林初见时听的歌,也是后来两人的定情歌,对两人而言意义非凡。
在苏甜学钢琴时,苏女士便教给她这首曲子,这是苏甜学的第一首曲子。
那天她显然学习效果很好,心潮澎湃地想与他分享,她道:“哥哥,我学会了,我弹给你听好不好?”
“好。”他十分捧场地给她鼓掌。
那日她兴致冲冲地把周南拉到琴房,指尖在黑白的钢琴键上飞舞,轻轻地弹出了一首《偏偏喜欢你》。
那是周南第一次听到纯音乐版的《偏偏喜欢你》,干凈、温柔,也好听。
年幼的苏甜,有着极高的音乐天赋,只学了短短的一段时间,就已经能独立弹出一首曲子,弹得最熟的就是这首《偏偏喜欢你》。
她经常弹,周南经常听。
只是后来父母意外身亡,她就再也不弹钢琴了。
那首她年幼时最爱弹的曲子,随着父母的离世,从此消音,熟悉的曲调仅留存在周南年少的记忆裏。
如梦一般,也曾存在过,却再也没了后来。
苏甜的人生,犹似夜空中一闪而过的流星,也曾明媚、绚烂,后来却归于沈寂,失去了许多。
那一年的车祸,送走了她的父母,也埋葬了她的过去。